初冬夜坐忆桐城山行

我早年曾经在桐城担任小吏，多次奉命穿行在荒僻的深山之中。
山路十分险峻，我常常是最后一个走完行程，心里始终提着满是担忧的怯意。
低头俯瞰脚下云海翻涌，前方的溪流湍急根本无法徒步涉过。
半山腰里忽然刮起一阵飒飒寒风，受惊的山鸟四散飞起，震得树叶纷纷坠落。
漫山爬着不知名的长长藤蔓，红色的果实已经从果荚中胀开裂开。
林梢头野鼠窜行如飞，攀附藤蔓的动作是那般敏捷。
坐骑在路上嗅到了老虎的气息，立刻竖起耳朵，连鼻孔都屏住了呼吸。
我只能慌忙投奔山中的农户借宿，惊吓出的冷汗早已经浸透了衣衫。
回到家中我安抚随行的童仆，把这趟惊险的经历讲给妻子和侍妾听。
我的妻子当时常常劝我说，吃苦耐劳正是壮年人该做的事业。
怎能贪图安逸整日闲在家中，只顾着观赏妻子娇媚的笑靥呢。
从那之后我甘愿为生计努力奔波，直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如今我年岁老大，官职事务虽然清闲，却因丧妻孤苦，泪水常常沾满睫毛。
写下这些往事只有我自己心知，城楼上的更鼓已经敲过了三遍。

• 蹑踩踏、行走，这里指跋涉山路。
• 半崕崕同崖，指半山腰。
• 飒然风声迅疾的样子。
• 坼裂开、绽开。
• 嗋收敛、屏住，这里指马匹吓得屏住呼吸。
• 浃湿透，指汗水浸透衣衫。
• 妇靥女子脸上的笑涡。
• 失偶丧失配偶，指妻子去世。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梅尧臣五言古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的艺术特色，前半部分铺陈山行的种种奇险细节，从云气、山风、坠叶、野蔓到飞鼠、惊马，全是亲身经历的鲜活画面，没有丝毫雕琢，却把深山行旅的惊惧感与野趣写得淋漓尽致。

诗作结构上采用强烈的今昔对照手法，壮年时不畏艰险、受妻子勉励而勤勉立业的意气，和暮年官闲身孤、悼亡落泪的凄清处境形成巨大反差，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却在平实的叙事中把对亡妻的思念、对岁月流逝的怅惘自然流露出来。

全诗以城上三更鼓响收束，把个人的幽思融入冬夜的空旷背景里，余味悠长，是梅尧臣“平淡山峭”诗风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五言古诗是梅尧臣晚年时期的作品，创作于初冬寒夜。

梅尧臣早年曾任桐城县佐吏，有过多次深入皖西山区行役的经历，这段艰险却充满野趣的往事一直留存在他的记忆中。梅尧臣的妻子谢氏是他的人生知己，早年间常以勤勉立业的话语勉励他，谢氏离世后梅尧臣一直深怀悼亡之思。这首诗正是他冬夜闲坐时，追怀壮年山行往事、感念亡妻旧语、抒发暮年孤凄心境的寄意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