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

从前我遭遇风雪漫天的时节，一叶孤舟停泊在吴地的水坝边。
江潮还没有涨满临水的港湾，全家人围坐在一起默然相对。
旅途中的厨下偶然得到海产，咸酸的滋味细碎又别有风味。
我久居北方州县早已习惯北地饮食，吃到这些海味满心欢喜接连享用。
那时正赶上新年元日，相贺礼拜的只有我和妻子两人。
我们草草地备下几盘饭菜，她也随意地略施薄粉淡黛。
举起酒杯互相敬酒酬答，彼此祝愿对方都能长寿到老。
咀嚼橘子的时候牙齿被酸得发疼，抬眼望见彼此的模样已经有了老态。
谁能想到没过几年，人生半途中我就痛失了爱侣。
佳节良辰所有人都满心欢喜，只有我满眼泪水怎么能承受这份孤凄。
往日的欢悦如今全都变成哀痛，流逝的日月从来都不肯稍作停留。
往前算来我已经度过四十个新春，只余下这副躯壳空自留存于世。
世间的俗事我全都懒得听闻，唯独对读书一事始终不忍舍弃。
读过的内容即便转眼就会遗忘，我又怎肯抛下心中这份长久的挚爱。
什么时候我能动身前往京口，在竹林之中铲除丛生的荒草杂秽。
边走边歌安享晚年的时光，自己收割柴禾豆子也觉得甘美自在。

• 吴埭吴地的水坝，埭是古时在河流中拦水筑成的土坝，多位于江南水乡一带。
• 尽室指全家，此处特指诗人与妻子组成的小家庭。
• 行庖指旅途中临时搭建的厨灶，代指行旅中的饮食。
• 鲐背代指长寿，老年人背上生出如同鲐鱼斑纹的褶皱，是高寿的象征。
• 失配指丧失配偶，此处特指诗人的妻子谢氏病故。
• 曩往昔、从前，指过去的时光。
• 京口古地名，即如今的江苏镇江，是梅尧臣早年曾游历并向往归隐的地方。
• 薪菽柴禾与豆子，代指田园隐居的日常劳作所得。

这首《元日》跳出了古来元日诗作多写喜庆迎新的俗套，以今昔对照的结构铺陈全篇，情感脉络从温软的回忆逐步转向沉恸的现实，最终归于冲淡平和的人生抉择，极具感染力。

全诗纯用家常语白描，早年与妻子共度元日时盘餐草率、举酒相祝的细碎日常，都被写得鲜活真切，丧偶之后的悲泪难禁、厌闻世事的心境也全然发自肺腑，完全体现了梅尧臣诗歌「平淡邃美」的典型艺术风格，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却情味深厚，余韵悠长。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年间，是梅尧臣丧偶之后的元日感怀之作。梅尧臣的结发妻子谢氏与他情深意笃，二人曾多年一同辗转漂泊于各地仕宦途中，共度了不少清贫却温馨的元日佳节。

谢氏于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年）不幸病故，此后每到新春元日，诗人触景生情，便将对亡妻的深切思念、对人生聚散无常的感慨尽数写入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