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

少时好睡常不足,上事亲尊日拘束。
夜吟朝诵无暂休,目胔生疮臂消肉。
今逾四十无所闻,又况丧妻仍独宿。
虚堂浄扫焚清香,安寝都忘世间欲。
花时啼鸟不妨喧,清暑北窗聊避燠。
叶落夜雨声满阶,雪下晓寒低压屋。
四时自得兴味佳,岂必锵金与鸣玉。
万事易厌此不厌,真可养恬无夭促。
且梦庄周化蝴蝶,焉顾仲尼讥朽木。
人事几不如梦中,休用区区走荣禄。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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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贪睡总觉得睡不够,后来侍奉双亲长辈,每日言行举止都受拘束。
从早到晚吟诵诗书没有片刻休息,眼睛生疮手臂消瘦,整个人疲累不堪。
如今年过四十仕途功名毫无建树,又遭遇丧妻之痛,平日里独自闲居。
空荡的厅堂打扫干净焚起清香,安然入睡时全然忘却世间所有世俗欲望。
春日花开时啼鸟喧闹也不会扰人清梦,夏日暑热时靠在北窗下暂且躲避暑气。
秋夜叶落雨声淅沥洒满台阶,冬天下雪时清晨的寒意低压屋檐。
四季的景致都自有佳趣,哪里一定要追求腰间金玉相击的富贵排场。
世间万事大多容易让人厌倦,只有酣睡一事永远不会腻,真能颐养恬淡心性使人长寿。
姑且像庄周那样在梦中化为蝴蝶逍遥自在,哪里还顾得上孔子讥讽朽木不可雕的评判。
现实中的人事多半不如梦里自在,不要再劳碌奔波去追逐那虚无的功名利禄。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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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目胔指眼睛过度劳累生出的腐状赘肉,形容勤学苦读用眼过度的状态。
  • 避燠躲避暑热,燠指闷热的暑气。
  • 锵金鸣玉腰间佩戴的金玉饰件碰撞发出声响,代指达官贵人的富贵身份。
  • 养恬颐养恬淡平和的心性,是道家推崇的修身状态。
  • 庄周化蝴蝶出自《庄子·齐物论》,代指物我两忘、逍遥自在的梦境体验。
  • 仲尼讥朽木出自《论语·公冶长》,孔子看到弟子宰予白天睡觉,斥责他是朽木不可雕,这里反用典故表达对世俗功名标准的不屑。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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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梅尧臣“平淡”诗风的典型代表,以最日常的“睡眠”为切入点,完全跳出了传统咏怀诗言志的固化套路,把个人的生命体验写得鲜活真切。

全诗结构前后对照,前四句铺陈年少时为世俗学业、礼教所困不得安睡的苦况,中间八句描摹四季酣眠的自在意趣,最后连用两个经典典故翻出新意,公然质疑儒家推崇的勤政进取价值,把安睡的日常体验上升到了追求精神自由的高度。

诗作语言质朴如话,没有刻意雕琢的辞藻,却把历经人生变故之后看淡荣禄、安守闲淡的心境写得自然动人,完全体现了梅尧臣所倡导的宋诗“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艺术追求。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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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庆历七年(公元1047年),时年四十六岁的梅尧臣闲居汴京,此前他仕途长期失意,又刚刚经历妻子谢氏离世的打击,心境落寞消沉。

他厌倦了为科举功名奔波劳碌的半生,在独居的闲静时光里,从酣然安睡的日常体验中生发出对世俗价值的反思,于是写下这首以“睡意”为核心意象的咏怀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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