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淮阳燕秀才

我愧居国子监博士的官位，原本就不通晓儒家经术。
早前被官府征召前来赴任，本来也不熟习诗文的格律。
遵循旧制来到太学之中，就像羊皮披着虎皮徒有其表。
靠着坐席没能开讲经学，翻检文书姑且打发时日。
我资质愚钝到这般地步，实在愧对那些勤学的儒生。
如今朝廷选拔才俊贤士，英才满殿堪称朝廷的佳选。
举荐你的地方长官是朝中旧臣，是昔日辅佐皇帝的贤良重臣。
设下酒宴为你饯行送别，赶路之时正是深冬腊月。
千里马被套上缰绳驾车，驰骋千里终究不会跌倒。
惭愧我这受人礼遇的庸人，哪里配得上与你结交为友。
我心中虽然也向往功名场，才分与命运注定甘愿沉沦埋没。
我领取俸禄做官二十余年，屡次见证科举榜单公布。
从前见过的那些白衣寒士，如今全都功名超越了我。
所以面对杯中的酒食，我始终恭谨严肃不敢有丝毫轻慢。
哪里只是敬畏后生晚辈，只恨自己天生骨节疏懒才学浅陋。
美味佳肴摆满了食案，果品菜肴全都是应时的物产。
邻里妇人也凑过来观望，家门里的年轻女子都出来看热闹。
回去之后想必都会祈愿生个男孩，生下男孩就教他读书拿纸笔。
这才确信读书是荣耀的事，更何况你如今身着儒服赴考。
我们长诵《诗经·小雅》里的《食苹》诗篇，声调清和淡雅完全不同于喧嚣的鸣瑟。

• 忝博士愧居博士之位，是自谦的说法，忝意为愧居、愧处。博士这里指北宋国子监博士。
• 辟书官府征召人才的文书。
• 虎革被羊质羊皮披着虎皮的外表，比喻徒有其表、名不副实，是作者自谦的比喻。
• 噉枣栗指勤学苦读的儒生，古人有勤学之人嘴嚼枣栗提神的典故。噉同啖，意为吃。
• 良弼贤良的辅政大臣。
• 汨没沉沦、埋没，这里指仕途不显、才名不彰。
• 龙牓即龙榜，科举时代公布进士录取名单的榜单。
• 缊韠古代儒者所穿的蔽膝服饰，代指儒者身份。
• 食苹诗指《诗经·小雅·鹿鸣》，是周代宴饮贤才的诗篇，首句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调开山宗师的创作特色，全程以质朴的叙事笔法直抒胸臆，没有半点官样文章的虚浮客套，开篇就坦陈自己作为学官的才学疏浅，自谦的姿态十分真诚。

全诗没有堆砌典故炫才，反而以自己二十余年仕宦生涯的亲身经历，写出对后辈士子的由衷推崇，“宁唯畏后生”一句暗用《论语》“后生可畏”的典故，化用得毫无痕迹。后半段写邻里围观、愿生男读书的生活化场景，把劝学重才的主题落到世俗人情的实处，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末尾以淡声长歌《食苹》诗作结，呼应全诗古淡平和的整体风格，完全符合梅尧臣所倡导的“平淡山腴”的审美追求，是北宋中期太学官与士子交游场景的真实文学记录。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皇祐三年（公元1051年）前后，当时梅尧臣在汴京担任国子监博士，执掌太学相关事务。

燕秀才是来自淮阳的赴考士子，得到地方长官的举荐将赴京应试，临行前梅尧臣写下这首酬和之作，既自叙半生仕宦困顿的经历，也表达了对后辈才俊的殷切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