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何君宝画

燕地的骏马容易描画，吴地的水牛却很难描摹。
马的骨骼纤细隐微牛的骨骼粗壮，马毛厚密牛毛稀疏。
粗壮稀疏的纹理自然容易分辨，细密的笔触往往容易模糊走形。
由此才知晓戴嵩的画技，完全超出了韩干门下弟子的水准。
韩干画马的神韵全在缰绳辔头的细节里，戴嵩画愤怒相斗的水牛完全没有拘束牵绊。
昨天在何君宝家中观赏小幅古画，绢底虽然已经破烂，色彩却丝毫没有消褪。
两头牛嘴角相抵争相角斗，前腿弯曲像要下跪后腿完全舒展。
牛尾被压得笔直背脊紧紧收拢，把全身的筋力都刻画出来蹄腕的姿态各不相同。
一胜一败的姿态几乎要从画里跳出来，得胜的一方凶狠追赶落败的一方仓皇奔逃。
画卷末尾盖着红印题着小字，标注的藏家是五代宋初的陶尚书。
陶尚书是本朝初年的人，酷爱收藏画作足足收了好几橱。
买画的时候一点都不吝惜金银布帛，布帛用牛车装铜钱用驴来驮。
到了后世子孙守不住家产，没多久就把画拿到市井贱卖。
普通人都看重新画不看重古物，有人出千钱收购旁人都笑他愚蠢。
这四牛图最终被何君宝收藏，装裱完成之后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幅。
在座的我辈兴致都各不相同，又看到了玄女传授兵符的古画。
这幅藏品据说是阎立本的手笔，下笔简练细腻画中人物容颜姣好。
三个形貌像鬼的人物还有一个牛首形象，八位女子和二十位俊朗男子。
黄帝身处华盖的荫蔽之下，霞纹羽扇错嵌玳瑁旌旗簇拥朱红。
服饰冠冕已经难以考证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只见到仪仗森严如同天庭仙都。
再看鹿台之上的商纣王受，妲己不笑他又哪里来的欢娱。
酒池肉林里骑着马烤肉取乐，剖比干心斫朝涉胫的暴行实在令人悲叹。
还有几幅画是吴王夫差宴请西施，在姑苏台上彩船之上演奏乐舞。
数百名宫娥高低错落排列，乌黑的发髻个个都像盛开的红芙蓉。
黛色的远峰细碎的浪色铺展出平远意境，前面对望洞庭山旁依着太湖。
商纣和夫差的旧事完全可以作为垂世鉴戒，历代流传把玩就像铭刻在盘盂上的警句。
至于画中的雕鹰草木不值得多提，特意吟咏这些史事我的心意究竟是怎样的呢。

• 吴牛指江淮一带的水牛，吴地天气炎热，水牛怕热，见到月亮以为是太阳就会喘息，有“吴牛喘月”的典故。
• 戴嵩唐代著名画家，韩干的弟子，以画水牛闻名，与韩干画马并称“韩马戴牛”。
• 韩干唐代宫廷画家，擅长画马，曾为唐玄宗画御马，是中国古代画马的代表性人物。
• 缰勒缰绳和马络头，代指马匹的控驭装备。
• 脊膂人的背脊，这里指牛的脊背。
• 陶尚书指五代末北宋初的藏书家、藏画家陶谷，曾官至尚书，是北宋初年著名的文臣。
• 斮胫指商纣王的暴行，冬天见人涉水，就命人砍断涉水人的小腿查看骨髓多少。
• 鬒髻乌黑浓密的发髻。

这首题画诗突破了普通题画诗只描摹画面的局限，以观画的行进顺序作为叙事线索，先从画马和画牛的技法差异切入，精准点评戴嵩、韩干两位唐代画家的艺术特色，寥寥数语就点出了戴嵩画牛的生动传神之处。

中间部分叙述名画从陶家流散到何家的过程，暗讽世俗之人不识古画价值的浅薄，暗含了对艺术品聚散无常的沧桑感慨。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观赏历史题材古画延伸到对商纣、夫差荒淫亡国的咏叹，把题画的个人雅趣上升到以史为鉴的家国层面，以小见大，寄寓了诗人对北宋朝政的讽喻之意。全诗语言质朴古拙，叙事层层递进，是北宋中期题画诗从单纯赏画转向咏史言志的标志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是梅尧臣典型的长篇题画作品。

当时梅尧臣在友人何君宝的私邸做客，何家世代收藏历代名画，梅尧臣得以近距离观赏戴嵩《斗牛图》、阎立本所绘上古及三代历史题材古画，结合古画流转的沧桑变迁，生发出对艺术传承、历史兴亡的多重感慨，于是写下这首叙事性极强的题画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