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寐谣

日月昼夜交替普照世间，暗处仍藏着幽微不明的事物。
春秋时晋国曾有奇症，人昏迷五日也不会就此亡故。
赵简子的家臣十分惶恐，请来名医扁鹊诊脉发现生机未绝。
曾听闻秦穆公当年昏沉，魂魄飘去天帝居所，所享的至乐绝非仓促偶遇。
等到七日后苏醒，他的经历和赵简子的状况全无差池。
果然过了两天赵简子醒转，告诉旁人千万不要轻忽此事。
他说自己跟随天帝游历九天，天上仙乐飘扬直透心骨。
有一头熊上前想要拉拽我，我当时不敢贸然出声。
天帝下令让我射杀那头熊，熊死后又有罴冲过来袭击。
我再引弓又把罴射死，天帝见状笑得十分开怀。
天帝赐给我两个竹箱，里面都装着珍物，我拜谢之后还没来得及打开。
我看见有个孩子站在天帝身侧，天帝把一条翟地出产的犬托付给我。
说等你孩子长大之后就把犬赐给他，当时我没能完全记清所有细节。
又想起古贤虞舜，他的功德像太阳一样光明普照。
天帝还说要把虞舜的后裔之女，许配给我的七世子孙为妻。
当时家臣董安于，把赵简子的这番话秘密妥善收藏。
之后扁鹊把赵简子梦中见闻全部说清，赵简子便赐给他良田嘉奖他的医术。
后来赵简子出行驾着四匹骏马，威武的兵卫簇拥着车驾出行。
有一个人直挺挺站在道路中央，面对呵斥的随从也不躲避。
那人说希望拜见主君赵简子，见到他的时候神光满溢。
请求赵简子屏退左右侍从，说自己当初在天帝身侧。
我当时也站在天帝旁边，有不少事可以向你验证。
赵简子问你怎么能见到我，那人说看见你射杀熊和罴，每一箭都命中没有失准。
赵简子问这又意味着什么，那人说晋国的祸乱很快就会到来。
天帝赐你竹箱和托付翟犬的寓意，都能解释清楚直到完全契合。
赵简子问他姓名想要授给他官职，那人忽然恍惚消散不见踪迹。
相士姑布子卿最擅长识人，翟地婢女所生的低贱儿子才是真将帅。
赵简子的儿子赵无恤驰上常山寻得宝符，主君从此知道无恤才是可托国的继承人。
后来赵无恤北登夏屋山邀请代王，派厨人用铜枓击杀代王。
代王的妻子也就是赵无恤的姐姐仰天悲号，拔下头上的簪子在山中自杀。
如今传说她死去的那座山，就以摩笄为名流传至今不曾湮没。
后来赵简子留下两节竹书预言，丹砂写在白帛上预示智氏最终覆灭。
可叹人间万事都不是偶然发生，饮尽杯中美酒酒意上涌耳热之时才懂其中深意。

• 寤寐寤指睡醒，寐指昏睡，这里特指赵简子昏迷后又苏醒的传奇经历。
• 暗霭昏暗不明的样子，这里指代肉眼难以观测的幽微事物与天命预兆。
• 咈违背、差失，这里指秦穆公的经历和赵简子的状况完全吻合。
• 钧天神话传说中天帝居住的中央天界，是上古神话里的神仙居所。
• 嗢嗢笑声开怀和畅的样子。
• 笥古代盛放物品的竹制方箱。
• 董安于春秋时期赵简子的核心谋臣，为赵氏基业的稳固立下汗马功劳。
• 无恤即赵襄子，名无恤，是赵简子的庶子，也是赵国的实际奠基人。
• 摩笄笄是古代女子的发簪，代王夫人自杀时用簪子刺入山体，后世便将此山命名为摩笄山。

这首诗以赵简子的一场奇梦为叙事线索，把零散的上古传说串联成完整的历史叙事长卷，完全打破了常规咏史诗单点咏史的创作模式。诗人用笔古拙厚重，几乎没有多余的修饰辞藻，完全顺着历史事件的推进层层铺展，从奇疾、诊脉、梦游、醒转、验梦、识人、灭代、杀智氏一路写来，脉络清晰如叙家常。

全诗最具匠心的地方是把看似荒诞不经的神话传说和真实的历史逻辑完全打通，最后落点在「人事非偶然」的核心主旨上，点明所有看似意外的历史变局，其实早在之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结尾以饮酒耳热的生活化场景收束，把厚重的历史感慨拉回当下，余味悠长，尽显梅尧臣古体诗叙事硬朗、寄意深远的典型特色。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梅尧臣创作的咏史乐府诗，取材于《史记·赵世家》中赵简子梦游钧天的经典典故，串联起赵氏家族兴起、三家分晋前夕的系列历史事件。

该诗大致作于北宋庆历年间，当时朝廷内新旧党争初现端倪，梅尧臣借春秋晋国的兴衰往事，暗讽人世祸福皆有前定、因果不虚的历史规律，寄寓自己对北宋朝政走向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