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歙州话庐山

潘侯为我讲述庐山的胜景，开阔奇绝的形貌实在令人折服。
他说当初从长江行来，远远就望见云雾间飞泻的瀑布。
弃船登岸走到云气之外，观赏瀑布时已经到了山脚下。
一路上不时遇到平整的山田，丛聚的林木格外惹人喜爱。
竹篱门边山路悬陡狭窄，源头的流水被浓荫的藤蔓覆盖。
坐在石上把双脚浸在凉水里，暑热的肌肤上冒出了细密的粟粒。
夕阳穿透层层万峰，光影在高低山峦间忽隐忽现。
平常的景致全都模糊难辨，全被山间的雾霭收纳笼罩。
山顶深潭水底生长的奇花，在深渊底部自开自谢无人得见。
山风的力量根本吹不到它，太阳的热气也根本晒不到它。
伸手想去揽取根本无法得到，只有点点水滴空自落在掌心。
天色昏黑时投宿山中僧院，一盏孤灯遥照着曲折的溪岸。
忽然听到清越的磬声，循着声音渐渐走近密林深处的禅房。
潘侯你不要再多讲了，庐山的胜景已经满满充盈我的心胸。
我心怀游历庐山的念头已有二十年，如今在梦里都已经十分熟稔。
什么时候能借到一只轻快的小船，像疾飞的水鸟一样直赴庐山。

• 潘歙州指担任歙州知州的潘姓友人，是梅尧臣的交游好友，生平具体事迹已不可考。
• 落落开阔清朗的样子，这里形容庐山景致奇绝不凡。
• 岩麓山脚下，山麓地带。
• 攒攒丛聚密集的样子，形容林木生长繁茂。
• 两骹骹同「脚」，指两只脚。
• 芒粟指因凉意泛起的细密鸡皮疙瘩，状如细小的粟粒。
• 烟岚山间蒸腾的云雾雾气。
• 畜通「蓄」，收纳、笼罩的意思。
• 轻舠形状狭长轻快的小船。
• 飞鹜疾飞的水鸟，这里形容行船速度极快。

这首诗是梅尧臣纪游诗的代表性作品，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全诗没有一句是诗人自身的亲历见闻，完全以转述友人叙述的视角铺陈展开，却把庐山从江中远望、舍舟登岸、山行探幽、绝顶观奇到夜宿僧院的完整游赏路径写得层次分明，画面感极强。

作为北宋诗文革新的先导人物，梅尧臣在这首诗里充分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特点，叙事脉络清晰，描摹物象精细入微，「坐石浸两骹，炎肤起芒粟」等生活化的细节描写全无雕琢痕迹，质朴真切。全诗最后从听闻胜景的震撼转向自身二十年的游山夙愿，把对庐山的向往之情推向顶点，也让整首诗脱离了单纯摹写景物的范畴，承载了宋代士人追求自由山水之乐的典型精神旨趣。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庆历年间，当时梅尧臣正任地方佐官，与担任歙州知州的潘姓友人交游，潘氏曾亲历庐山游历，在会面时为梅尧臣详细讲述了自己登庐山的全程见闻。

彼时梅尧臣尚未有机会亲赴庐山，却素来向往名山胜景，听完友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之后，便以友人的口述经历为线索，创作了这首别具一格的纪游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