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臣斋中阅画而饮

我曾经见过唐代韩干所画的马，画里的人物骏马都鲜活如生。
您收藏的这四匹瘦马，不见丰腴的皮肉，只露出嶙峋高耸的风骨。
其中两匹浑身发痒正蹭着树干，另外两匹正随性舒展着身姿。
看它们的神态仿佛气力还未完全舒展，就算有千里之能此刻也不愿远行。
古老的画绢已经被虫蛀得残破，画上的色彩也早已不再鲜亮分明。
我不由感慨叹惋这幅古画能流传到今天，不知有多少前代人不惜重金轻财将它珍藏。
隋代有著名的画师，专门绘制了汉代隐士严君平的形象。
画里的他手里还拿着卖卦所得的酒钱，收摊之后心中全无世俗营谋的念头。
还有一位形貌魁梧的宦官，坐在床榻上没人能说出他的姓名。
画中还套绘着一扇屏风，上面的山石几乎和天然生成的一模一样。
如今长沙那位老画师的作品，画里猕猴纵横穿行在槲树林间。
不管是根根分明的疏毛还是敷染的色彩，前代的名家又哪里能和它一争高下。
这些留存下来的古画品格虽然极高，我也不敢轻易妄加品评高下。
主人本就格外喜好古玩书画，打开藏画的竹匣之后便把美酒斟满了酒壶。

• 韩干唐代著名画家，以画马著称，曾师从曹霸，所画马匹形神兼具，是历史上最负盛名的画马名家之一。
• 峥嵘原指山势高峻突兀，这里形容马的骨骼嶙峋高耸，风骨劲健。
• 蠹这里指蛀虫侵蚀书画，是古书画保存中常见的损毁情况。
• 严君平汉代著名隐士，在成都以卖卦为生，每日得百钱足以自养便闭门读《老子》，终身不仕，是古代隐者的典型代表。
• 杖头钱出自《世说新语》，指挂在手杖头上的买酒钱，后世用来指代隐士随性饮酒的闲散资费。
• 侔等同、相等的意思。
• 檞林指槲树组成的树林，槲树是北方山野常见的落叶乔木。
• 缄笥用来封存珍贵书画的竹制匣子，是古代文人收藏书画的专用器具。

这首诗完全遵循观画的行进顺序铺陈笔墨，没有采用传统题画诗集中描摹单幅画作的写法，而是串联起书斋中展出的多幅古画，从唐代韩干的马画，到隋代的隐士图，再到近世长沙画师的猕猴图，层层推进，把沉浸式赏画的体验写得历历在目。

梅尧臣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描摹画面细节，反而用大量笔墨写古画历经虫蛀、代代流传的坎坷，藏家轻金帛重古玩的痴态，暗寄了对人事兴废、文脉传承的深沉感慨，完全契合宋诗以文为诗、长于思理的特质。全诗收尾落到主客斟酒共赏的雅趣，把文人圈层赏画饮酒的松弛氛围感烘托得十分自然，是宋代题画诗中极具生活气息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五言古体诗是北宋诗人梅尧臣的代表性题画作品，创作于宋仁宗庆历年间。

当时梅尧臣应友人表臣的邀约，到访其居所的书斋中，观赏主人珍藏的多幅前代古画，主客二人边品鉴画作边饮酒畅谈，梅尧臣乘兴写下这首诗作，记录下这次雅集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