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吴长文舍人诗卷

梅尧臣 · 宋代 · 诗

松液化茯苓,又因为琥珀。
遇物必得形,毛发曾不隔。
君子亦豹变,其文蔚可觌。
今者逢吴侯,满腹贮经籍。
喷吐五色霓,自堪垂典册。
诗教始二南,皆着贤圣迹。
后世竟翦裁,破碎随刀尺。
我辈强追仿,画龙成蜥蜴。
有唐文最盛,韩伏甫与白。
甫白无不包,甄陶咸所索。
侯初守二郡,山水多助益。
升高觞嘉宾,赋笔速鹰翮。
葺书成大轴,许我观琮璧。
真物固易辨,恨无百金易。
借从怀袖归,诵玩废朝夕。
譬如游国都,惝怳失阡陌。
苦吟三十年,所获唯巾帼。
岂比夸受降,甲齐熊耳积。
重见元和风,珠玉敌海舶。
自慙寒饿为,何张空避席。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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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流出的脂液年深日久化为茯苓,进一步凝结就成为琥珀。
但凡接触外物都能留存它的形态,哪怕细微毛发也不会被阻隔。
君子修身进德也像豹子换毛一般,文采斐然清晰可见。
如今我有幸遇到吴长文先生,腹中饱藏历代经典文籍。
落笔吐辞如同喷出五色霓虹,完全足以载入典籍流传后世。
儒家诗教最早源自《周南》《召南》,处处都留存着圣贤的行迹。
后世文人竞相雕琢裁剪文句,诗文被割裂得支离破碎全凭人为的规矩尺度。
我们这辈人勉强追摹古风,想画龙最后却只画出了蜥蜴。
有唐一代诗文最为昌盛,韩愈都要折服于杜甫与李白。
李杜的诗艺包罗万象,天地间的陶冶造化都被他们尽数汲取。
吴侯当初出任两处州郡长官,当地的山水灵秀给了他诸多助益。
登高设宴款待嘉宾,提笔赋诗的速度比雄鹰振翅还要迅疾。
他整理诗作汇成大卷,允许我观赏这些如同美玉般的佳作。
真正的珍宝本来就容易辨识,只可惜我没有百金可以将它购买。
我把诗卷揣在怀袖中借回家,整日整夜诵读把玩连晨昏都忘了区分。
读他的诗就像漫游繁华的都城,恍惚间找不到熟悉的田间小路。
我苦心吟诗三十年,所得到的不过是些闺阁般的软媚小家气。
哪里比得上吴侯的诗作,像受降城堆积的兵甲一样堆满熊耳山那样丰厚。
如今重新见到这般纯正的古风,佳作多到像装满珠玉的海船。
我惭愧自己常年在寒饿中挣扎,哪里敢虚张声势起身避席妄加评议。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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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松液化茯苓传说松树流出的脂液埋入地下千年之后会化为茯苓,再千年之后化为琥珀,是古代道家对松脂化石形成过程的浪漫化描述。
  • 豹变出自《周易·革卦》,指豹子成长过程中毛色变得文采斑斓,这里用来比喻君子进德修业之后文采焕然。
  • 二南指《诗经》中的《周南》《召南》,是儒家认定的诗教源头。
  • 甄陶原指烧制陶器,这里引申为天地造化对万物的化育陶冶。
  • 鹰翮雄鹰的翅膀,用来形容行文速度极快。
  • 琮璧古代两种贵重的玉制礼器,这里用来比喻吴充的诗作如同美玉一般珍贵。
  • 熊耳积出自东汉刘秀破赤眉军的典故,赤眉军投降后堆积的兵甲和熊耳山一样高,用来形容数量极多。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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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宗主的诗学理念,全诗以松液化物的自然现象起兴,用一连串精妙的比喻层层递进展开评诗的主题,说理却毫不枯燥,形象生动极具感染力。

梅尧臣在此诗中清晰梳理了诗歌发展的脉络,批判了后世雕琢破碎、丧失风雅内核的不良文风,标举李杜韩的盛唐高峰,明确反对当时诗坛流行的追摹形似、画虎类犬的弊端,体现了他追求古淡、回归诗教本质的创作主张。

全诗情感真挚,对友人吴充诗作的推崇完全发自肺腑,末尾自谦的段落也毫不做作,将自己苦吟三十年的创作甘苦和盘托出,是北宋诗学批评史上非常重要的一篇论诗长诗,风格古硬质朴,完全符合梅尧臣一贯的创作特色。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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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庆历年间,是梅尧臣写给友人吴长文的酬答作品。吴长文即北宋名臣吴充,时任舍人一职,与梅尧臣诗文交往密切。

当时吴充将自己多年创作的诗卷赠予梅尧臣品评,梅尧臣读完之后深为叹服,在归还诗卷时写下这首长诗,既表达了对友人诗作的高度推崇,也借此阐发了自己一贯坚持的诗学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