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韵和宋中道见寄

岁在涒滩初别子,子适广平裨郡理。
廉颇台倾有遗址,今逢四方弓久弛。
时不用兵皆乐乡,念我贫居天子庠。
抱经临案空循行,貌垢不洗颜苍苍。
得时少壮相揄扬,独行无侣心浶浪。
肠如辘轳转井床,内饥外寒肤粟芒。
若此煎炒何心肠。
王都浩浩多球琅,怀珉安可争焜煌。
旧朋升腾皆俊良,殁不发语生括囊。
巍巍尧舜开明堂,大调金石来凤皇。
鸳鸯戟翼方在梁,福禄其宜无不臧。
已甘老死填沟隍,殭尸阖棺犹目张。
仲尼生世尚徨徨,岂能强聒争跄跄。
未由见子举以觞,北望大河衣袂攘。
牵牛横汉不服箱,欲往乘车无可当。
天驷有星名曰房,又欲乘马行幽荒。
牛虽蹄莹马眼光,既不我驾路阻长。
我怀炳炳何日忘,半夜揽琴弹履霜。
写意缄辞无雁将,低云作雪正苍茫。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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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运行到申年的初秋我与你初次分别,你远赴广平去辅佐郡守处理政务。
当年廉颇所筑的高台早已倾颓只剩遗址,如今正逢天下太平,战事久已停息。
当下没有战乱到处都是安乐的乡土,可叹我贫寒寄居在天子脚下的太学之中。
捧着经书对着案几空自来回踱步,面容积了尘垢也没功夫清洗,鬓色已经斑白。
当年得志的年少之人互相标榜吹捧,我独自行走没有同伴,心神动荡难安。
腹中愁思像井绳的辘轳反复转绕,内里饥寒交迫,皮肤冻得起了粟粒似的疙瘩。
这般煎熬的处境,我的心绪该是何等纷乱。
繁华的汴京城里多的是美玉珍宝,我怀揣着普通的石块,哪敢和璀璨的明珠争辉。
旧日的朋友都升迁成了贤达显贵,沉默的人不管生死都被视作藏智不露的君子。
当今圣明的君主如同尧舜般开辟清明朝堂,奏响盛大的礼乐引得凤凰都来朝见。
绘有鸳鸯图案的戟旗正插在屋梁之上,人人都得享福禄,万事没有不吉顺的。
我早已甘愿老死之后抛尸沟壑,即便僵卧入殓盖棺,这双眼恐怕还难以闭合。
当年孔子在世时尚且奔走惶惶,我又怎肯聒噪多言,争着去追随那些趋炎附势的人。
没有办法见到你举杯共饮,我向北眺望黄河,忍不住挽起了衣袖。
牵牛星横在银河之上却不肯套上车厢,想要乘车前去拜访,却找不到合适的车驾。
天上的星官天驷有一颗星名叫房星,我又想骑马去往那荒远的边地。
耕牛的蹄子坚实,骏马也目光明亮,可它们都不肯为我驾辕,前路又阻隔漫长。
我心中对你的惦念明明白白,哪一天都不会遗忘,半夜里拿起琴弹奏起《履霜》的古曲。
想要写信寄去我的心意,却没有鸿雁帮我传递,低空的云酿成了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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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涒滩古代岁星纪年法中的名称,指太岁在申的年份,这里即北宋嘉祐二年。
  • 裨郡理辅佐郡守处理政务,指担任州郡的副职官员。
  • 弓久弛弓弦长久松弛,指代天下太平,没有战事。
  • 天子庠天子设立的太学,这里指北宋汴京的国子监。
  • 心浶浪心神动荡不安,没有着落的样子。
  • 球琅泛指美玉珍宝,这里喻指才华出众的显贵之人。
  • 焜煌光明璀璨的样子。
  • 括囊原指扎紧口袋,这里指闭口不言,藏智不露。
  • 沟隍沟壑、荒沟,指代没有安葬、抛尸荒野的结局。
  • 天驷古代星官名,主车马,其中的房星被视作天马之精。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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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梅尧臣五言古诗的代表作品,充分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典型特质,通篇用铺陈叙事的散文化笔法,直抒胸臆,没有堆砌雕琢的辞藻,完全以意胜,把自己贫居京师的窘态、不媚流俗的怀抱写得真切动人。

诗中大量化用经史典故,从《史记》的廉颇旧事到《周易》的“括囊”“履霜”意象,全都妥帖融入叙事脉络之中,毫无生硬堆砌的痕迹。全诗情感层层推进,从叙写分别的往事,到倾诉当下的困顿,再到明言自己不肯趋附时流的志节,最后以苍茫雪景收束,余味沉郁悠长,是梅尧臣后期古体诗中极具个人风格的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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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二年,也就是公元1057年,岁在申年,对应诗中“涒滩”的干支纪年,当时梅尧臣在汴京国子监担任直讲一职。此前友人宋中道赴广平地担任郡佐,二人分别后宋中道寄赠诗作给梅尧臣,这首便是梅尧臣依照原作的韵脚回赠的答和篇章。

当时北宋承平数十年,朝廷正广招文学之士,梅尧臣虽已是名满天下的诗坛宗主,却仕途长期困顿,生活清贫拮据,这首诗正是他在这样的境遇下,向知己友人倾诉自身怀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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