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语答永叔内翰

世上的人写肥厚的字体，就像人们议论馒头一样。
厚皮的馒头虽然口感不错，终究是俗常食物实在让人羞于称道。
我慨叹书法的古法中断，到如今已经将近五十年了。
近来世人渐渐开始看重古法，追慕前代名家的流风余韵。
但算下来也没有两三个人，能和古代的名家比肩相称。
古代的人大多擅长书法，只有那些贤德之人的作品才会流传后世。
后世的人不推重这个道理，只一味在书法技法上苦心追求。
不知道那些昔日技法精巧的俗人，字迹随着纸张湮灭早就消散了。
要是颜真卿的书法本身不好，世人哪里会把它当宝贝收藏。
就像五代的杨凝式，言论正直气节高洁。
又像北宋的李廷评，清廉谨慎实在少有能和他相比的人。
由此可知人们珍爱他们的书法，同时也看重他们人品的优秀。
哪里是书法本身能流传久远，贤德之人的光芒根本藏不住。
不是贤德的人就算擅长书法，也只有贤者才能达到最高境界。
其余的人全都湮灭无闻，死去之后和牛马没有区别。
担任开封府尹的欧阳公，昨天高兴地告知自己病愈了。
随手写下这番论书的话语，说写完之后就忘掉了病痛的烦忧。
黄昏时分派小校骑马送来，寄到我住在东城郊外的居所。
我把这些内容连缀成完整的诗篇，姑且用来辅助吟咏唱和。

• 永叔内翰指欧阳修，字永叔，当时他担任翰林学士，唐宋时期翰林学士别称内翰。
• 俦同辈、同类，这里指比肩、相提并论。
• 泯已休湮灭消散，彻底不再流传。
• 杨凝式五代时期著名书法家，为人正直敢言，历仕多朝却始终保有气节。
• 李廷评指北宋大书家李建中，他曾任太常博士，世人尊称其为李廷评，为人清廉谨慎。
• 罕侔很少有人能够与之相比。
• 人焉廋化用《论语》句意，指人的品性根本无法掩藏。廋，隐藏、藏匿。
• 疾瘳疾病痊愈。瘳，病愈。
• 东郭陬东城郊外的角落，这里代指梅尧臣当时的居所。陬，角落、偏僻处。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用极其生活化的比喻开篇，以世人常吃的馒头比喻当时流行的肥厚俗书，诙谐通俗，完全打破了论书诗一贯的高玄晦涩风格，极具梅尧臣「平淡山水中藏深意」的创作特色。

全诗核心提出了中国传统文艺理论中极为重要的「书品出于人品」的命题，跳出了当时书坛只讨论点画技法的局限，明确指出书法作品能够穿越时间流传，根本依托的是创作者的贤德品格，而非单纯的技法精巧，说理直白透彻，极具思想冲击力。

作为好友之间的酬答之作，全诗没有丝毫应酬的空泛套话，既回应了欧阳修来信的论书观点，也暗含了对欧阳修人品书品的双重推崇，质朴的语言之下藏着二人相知极深的交谊，是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代表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年间，当时欧阳修以翰林学士身份兼任开封府尹，也就是诗题中所称的「永叔内翰」。

欧阳修某次染病痊愈之后，兴致勃勃提笔写下一段论书的文字，派下属专程送到居住在汴京东郊的好友梅尧臣处，梅尧臣收到信之后，便创作了这首五言长诗作为酬答，是北宋诗坛以诗论书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