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道

我一步步走在太行的古道上，每迈出一步都要再三叹息。
遥想天地万物初创的当初，为何会把这里造得如此艰险。
道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前后全是坚硬突兀的巨石。
高处的山峰几乎要和天做邻居，深谷之深几乎要切断大地的血脉。
深夜里山岩低垂仿佛把星斗都埋在底下，正午时分背阴的崖壁上还风雪怒号。
攀着藤蔓走到山的最高处，四下眺望群峰攒聚起伏如同翻涌的波涛。
忽然走到狭窄逼仄的路段，只差咫尺就会坠落，恐怕根本无处可逃。
感叹上古时代这里还没开通道路，往来的人根本不会想着涉足此地。
淳朴的民风消散之后山岳也仿佛被凿碎，机巧之心兴起之后人们便开始攀援险途。
险途无穷无尽实在令人畏惧，痛惜自然与人心二者都失却了本应有的平和。
天地本身从来不会刻意造出险境，所有的艰险其实都是人自己造成的。
那些车子断了轮子、马儿伤了脚的人，半路上也不必哀叹不必痛哭。
世间原本就有平坦的大道，是谁让你非要驾着高车走这条险路，最后摔得尸骨无存也是理所应当的。

• 太息叹息。
• 造化指天地万物的创造、化育。
• 斗杓北斗星的柄部，这里代指整个北斗星。
• 绝仞极高的山崖，仞是古代长度单位，一仞约合七八尺。
• 合沓重重叠叠、攒聚聚集的样子。
• 淳源上古时代淳朴自然的民风本源。
• 崄巇指道路艰险崎岖，也代指人世的险途。
• 安涂涂通“途”，指平坦安全的大道。
• 高轩古代贵族、官员乘坐的高大马车，代指功名利禄。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先铺后议、托物讽喻，完全打破了传统行旅诗借景抒个人之情的范式。开篇从行路人的直观感受切入，层层递进铺陈太行古道的奇绝凶险：深壑无底、顽石当道、高可摩天、深彻地脉，夜半星斗仿佛埋在山岩之下，正午阴崖还风雪怒号，群峰攒聚如同翻涌的海涛，将太行的险峻写到极致，极具视觉冲击力。

诗歌后半笔锋一转跳出写景，直指核心哲思：天地本身并没有刻意造出这般绝境，所有的危局都是人心机巧、逐利忘危所造就的。诗人用近乎辛辣的口吻讽刺了那些为了功名利禄不惜奔走险途的人，点明翻车坠亡都是自作自受，既寄寓了诗人对当时官场上奔竞成风的世俗风气的深刻批判，也暗含了他对朝堂斗争险恶的清醒认知，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中现实主义讽喻诗作的典型代表。

这首诗是苏舜钦的讽喻诗代表作，创作于北宋庆历新政推行前后。当时苏舜钦作为改革派的核心青年官员之一，直接卷入了朝堂新旧势力的激烈交锋，亲眼目睹了官场倾轧、世路奔竞的种种乱象。

诗人因公事游历太行山脉，亲身行经以奇险闻名的太行古道，没有停留在传统行旅诗的山水描摹层面，而是以太行天险为喻，将对现实世风的批判完全融入行旅书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