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冬大寒有感

延川未撤警,夕烽照冰雪。
穷边苦寒地,兵气相躔结。
主将初临戎,猛思风前发。
朝笳吹余哀,叠鼓暮不绝。
淹留未见敌,愁端密如发。
予闻古烈士,自誓立壮节。
丸泥封函关,长缨系南越。
本为朝廷羞,宁计身命活。
功名非与期,册书岂磨灭。
然由在遇专,丑类易翦伐。
训士无他才,赏罚在果决。
近闻边方奏,中覆多沉没。
罪者既稽诛,功者不见阅。
虽使颇牧生,勇智当坐竭。
或云庙堂上,与彼势相戛。
恐其立异勋,欻然自超拔。
不知百万师,寒刮肤革裂。
关中困诛敛,农产半匮竭。
我欲叫上帝,愿帝下明罚。
早令黠虏亡,无为生民孽。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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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川一带的边防警报尚未解除,傍晚的烽火映照着漫天冰雪。
地处极边的苦寒之地,肃杀的兵气盘桓郁结久久不散。
主帅刚刚亲临前线督战,满怀壮志想要迎风挥师进发。
清晨的胡笳吹送着未尽的哀意,层层战鼓到黄昏仍响个不停。
大军久驻迟迟没有与敌军交锋,愁绪纷乱得如同满头发丝。
我听闻古代的英烈志士,都主动立下了宏大的报国志节。
当年以一团泥封堵函谷关,凭一根长绳就缚住南越王。
一心只为洗刷朝廷的耻辱,哪里会计较自身性命的安危。
从来不曾预先期求功名,史册上的忠义之名又怎会磨灭。
只要将帅得到充分的信任授权,敌寇就很容易被扫荡翦灭。
训练士卒并没有什么奇招,关键就在于赏罚分明且果决。
近日听闻边地呈送的奏报,到了中枢大多被搁置杳无音信。
犯了罪的人迟迟没有被诛杀,立了功的人也得不到考核表彰。
就算名将廉颇、李牧重生在此,他们的勇略也会白白耗尽。
有人说朝堂之上的执政者,和前线边将的情势互不相容。
生怕边将立下特殊的功勋,转眼之间就会破格升迁超越自己。
他们全然不顾戍边的百万将士,寒风吹刮得皮肤都皴裂开来。
关中地区百姓困于苛捐杂税,农产家资大半都已经耗尽。
我想要向天帝高声呼告,恳请天帝降下严明的赏罚。
早日让狡黠的敌虏灭亡,不要再让他们成为百姓的灾孽。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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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延川北宋西北边境的军事要地,在今陕西延安一带,当时正处于宋夏交战的前沿。
  • 夕烽边境晚间点燃的报警烽火。
  • 躔结本指星辰运行轨迹的盘绕郁结,这里形容兵气浓重、长久不散的状态。
  • 临戎亲临战场、主持军事。
  • 叠鼓接连不断的战鼓之声。
  • 丸泥封函关典出《后汉书》,东汉王元曾说用一团泥就可以封堵函谷关,形容守关的壮志与自信。
  • 长缨系南越典出《汉书》,终军曾向汉武帝请求赐予长缨,一定要把南越王缚送到宫阙之下。
  • 中覆中枢朝廷对地方奏报的批复处理。
  • 颇牧指战国时期赵国的名将廉颇、李牧,后世代指杰出的军事将领。
  • 势相戛情势互相冲突、互不相容。
  • 欻然忽然、转眼之间的意思。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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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舜钦现实主义边塞诗作的代表,通篇以边地苦寒战事为切入点,逐层铺陈,将边军之苦、朝政之弊、生民之困融为一体,情感沉郁悲愤,毫无后世文人写边塞的空泛浮靡之气。

诗歌前半部分摹写西北边境的严酷环境与将士久戍的愁闷状态,笔力苍劲,画面感极强,后半部分转入议论,引古贤英烈的壮节反衬当下边将有志难伸的现实,直指朝廷中枢猜忌边将、赏罚失当的核心弊病,言辞犀利,毫无避讳之意,完全突破了当时北宋诗坛流连山水、应酬唱和的创作格局。

全诗语言质朴刚健,全无雕琢之痕,既体现了诗人心忧家国的赤诚情怀,也充分展现了北宋中期诗文革新运动中现实主义创作直面现实、干预时政的鲜明特色。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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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年,岁在己卯),时值西夏君主元昊称帝之后,大举出兵侵扰北宋西北边境,延川等地接连告急,战事迁延日久,边民、戍卒都深陷水深火热之中。

苏舜钦当时在京城担任大理评事、监在京店宅务的低阶官职,虽身处朝堂,却始终密切关注西北边地的战事动向,目睹朝廷边政多有失当、将士劳苦却赏罚不明、民间赋税苛重的现实,在大寒时节感愤难抑,写下了这首直面现实的讽喻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