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大旱

吴越之地在龙蛇纪年的大旱之年，千里田地被骄阳烤得一片赤红。
原本种植粳米和黍米的良田，如今荒草丛生遍地都是荆棘。
蛟龙早已深深潜藏不出，水里的鱼鳖全都晒成了干尸。
酷暑蒸腾着疫厉之气，饿死热死的人堆积在道路两旁。
城市连着广袤的乡野，痛哭逃难的人往来穿梭如织。
这时西夏的叛贼作乱西北，嚣张的气焰一天比一天炽盛。
朝廷的军需物资要从东南地区征调，横征暴敛一刻也不停息。
又听说官府强行登记征召百姓入伍，驱赶着他们训练作战的能力。
吴地百姓向来靠水为生，操持舟船是他们天生的本分。
铠甲盾牌戈矛这类兵器，他们长到大都从来没有见过。
差役鞭笞百姓打得鲜血涂地，人们惶惑不安只觉得天地都狭窄难容。
三户壮丁里就有两户死去，侥幸存活的人也缺粮少食。
遍地的冤气郁结无法伸张，冲犯得天地气候完全失序反常。
连续两年从春天到夏天，天上没有一滴雨只有烈日高悬。
怎么才能得到清凉的雨云，四散炸开惊雷普降甘霖。
倾盆大雨消弭瘟疫灾气，甘甜的雨水让稻稷重新萌发生机。
江水恢复往日的涨势，淮山的丘陵长出新的翠绿草木。
那时我就可以扬起孤帆，乘着浩荡江波融入明丽秋色。
我为什么还要滞留在这污浊的尘世间，久久看着惨景满心悲戚。
长风翻卷着浓云涌起，我倚着船舵泪水横流沾满胸襟。

• 秔穄秔即粳稻，穄是黍米的一种，这里泛指江南地区种植的各类粮食作物。
• 枯腊指干枯的尸体，这里指水生生物被旱死之后晒成干状。
• 厉气即疫气，高温干旱滋生的致病疫疠之气。
• 籍兵民官府将平民登记入册，强行征召为士兵。
• 吴侬吴地的人，吴地俗语称“我”为侬，后世遂以吴侬代指吴地百姓。
• 赫日灼热耀眼的烈日。
• 祲疠灾气和瘟疫。
• 倚柂柂通舵，倚靠在船舵边上。

这首诗是北宋前期最具代表性的现实主义诗作，完全继承了杜甫“诗史”的创作精神，突破了宋初诗坛流连光景、辞藻浮靡的习气，将天灾与人祸紧密勾连，把批判的矛头直接指向了当朝的弊政。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先铺陈大旱之下千里赤地、民死道路的惨状，再进一步揭示比天灾更残酷的人祸：边患引发的暴敛、乱征兵役对民间的摧残，把普通百姓走投无路的绝境刻画得入木三分。后半段笔锋一转，以浪漫的想象祈盼甘霖降临、万物复苏，反衬出现实的苦难之深重，最后直抒胸臆，将诗人忧国忧民的满腔悲愤和盘托出，情感沉郁顿挫，笔力苍劲厚重，有着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年），当时吴越地区连续两年遭遇罕见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与此同时西夏李元昊正式称帝，宋廷为应对西北边患，不仅向东南地区加倍征缴军需物资，还强行征召素来熟习水性、不谙战事的吴地百姓入伍，天灾叠加人祸，将底层民众推入绝境。时任地方官职的苏舜钦亲眼目睹民间惨状，怀着极大的悲愤写下这首现实主义长篇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