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归值大风雪

一夜大雪风喧豗,未明跨马城南回。
四方迷惑共一色,挥鞭欲进还徘徊。
旧时崖谷不复见,纵有直道令人猜。
低头抢朔风,两眼不敢开。
时时偷看问南北,但见白羽之箭纷纷来。
既以脂粉傅我面,又以珠玉缀我顋。
天公似怜我貌古,巧意装点使莫偕。
欲令学此儿女态,免使埋没随灰埃。
据鞍照水失旧恶,容质洁白如婴孩。
虽然外饰得暂好,自觉面目如刀裁。
又不知胸中肝胆挂铁石,安能柔软随良媒。
世人饰诈我尚笑,今乃复见天公乖。
应时降雪故大好,慎勿改易吾形骸。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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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大雪纷飞狂风呼啸,天还没亮我就跨上马从城南往家赶。
天地四方白茫茫一片混沌难分,挥鞭想要前行却又忍不住徘徊迟疑。
往日熟悉的山崖沟壑全都看不见了,就算是笔直的大道也让人疑心走错。
我低着头迎着刺骨的北风,两只眼睛都不敢睁开。
时不时偷偷睁眼辨认方向,只看见雪花像白色的箭镞一样纷纷扑面而来。
大雪像是用脂粉涂满了我的脸,又像用珍珠美玉点缀在我的腮边。
上天似乎怜惜我样貌古拙,特意用心把我装点得和旁人都不一样。
想要让我学这种柔媚的儿女姿态,免得我日后埋没在尘土灰埃之中。
我靠在马鞍边照水,往日憔悴的模样都看不见了,容颜质地洁白得像初生的婴儿。
虽然外表被暂时装点得好看,我却觉得脸被寒风吹得像刀割一样疼。
上天哪里知道我胸中的肝胆坚如铁石,怎么可能柔媚顺从去迎合世俗的引荐?
世上那些虚伪矫饰的人我尚且嗤笑,如今反倒见到上天也这般行事古怪。
顺应时节降下大雪本来是极好的事,千万不要改变我原本的形貌风骨。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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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喧豗喧闹轰鸣,这里形容狂风呼啸的声响。
  • 抢朔风迎着北风。抢,触、碰,这里是直面承受的意思。朔风,北风。
  • 白羽白色的箭羽,这里用来比喻纷飞的雪花。
  • 傅同“敷”,涂抹、敷上。
  • 偕等同、相同,这里指和世俗之人同流合污。
  • 良媒好的媒人,这里代指迎合世俗的举荐、钻营手段。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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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打破了传统咏雪诗以雪为客观景物的写法,将天公拟人化,把风雪塑造成一个想要改造诗人、让他变得世俗柔媚的主动角色,想象奇崛,充满浪漫主义色彩。

全诗从行路遇雪的实景写起,逐步由景入情,把风雪扑面的苦寒体验转化为一场人格立场的对话:天公想要用白雪把诗人装点得面目洁白如婴,磨去他刚硬的棱角,让他学会世俗的柔媚姿态,但诗人却断然拒绝,直言自己肝胆如铁石,绝不会改变固有风骨。

作品全程没有一句空泛的道德说教,全凭生动的比喻和奇趣的构思托出刚直不阿的人格立场,既充满风雪漫天的苦寒质感,又洋溢着诗人傲岸不屈的精神力量,在宋代咏雪诗中堪称别开生面的奇作。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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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年间,当时苏舜钦在汴京担任官职,他素来刚直敢言,积极参与庆历新政相关的革新活动,与朝中保守势力多有冲突。

某次他拂晓从城南返程,途中遭遇罕见的大风雪,在苦寒行路的切身体验中,他借风雪抒怀,写下这首奇趣横生的咏志诗作,是北宋中期豪放诗风的代表性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