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梅圣俞见赠

我自叹处世愚拙，向来和世俗多有抵牾不合。
至于提笔创作诗文，实在也自认缺少精妙意趣。
在朝堂市井间困顿失意，所到之处动辄遭人谤怨迁怒。
先生您却和凡俗之人全然不同，精心雕琢后寄赠我绝佳诗句。
诗句在纸面上跃然欲动，读完甚至担心它会凌空飞去。
只觉得和平日状态全然不同，恍惚间几乎忘却了世间俗务。
远远好似从泥泞中脱身，被熏染涤荡尽了周身的污浊。
如同披上了青霞织成的衣裾，饮下了紫蕊凝结的清露。
又像乘着轻便的马车驾着神骏飞黄，缓步踏上平坦的大道。
自古以来知音就十分难得，那些凡俗庸人哪里值得顾念。
您的美意固然十分珍贵，我反复诵读却不敢贸然酬答。
退下来自省觉得自己全无是处，甚至怕您看错了人徒增悔意。

• 龃龉原指牙齿不齐，这里比喻和世俗意见不合、相互抵触。
• 低摧指失意困顿，遭受摧折。
• 贶馈赠、赏赐，这里指梅尧臣寄赠诗作。
• 泥涂泥泞的道路，比喻污浊窘迫的世俗处境。
• 青霞裾传说中仙人用青霞织成的衣裾，这里比喻精神得到超脱后的高洁状态。
• 輶轩古代使臣乘坐的轻便马车。
• 飞黄传说中的上古神骏名。
• 蹀躞缓步前行的样子。
• 三复反复诵读，出自《论语》“南容三复白圭”。

这首诗最鲜明的特色是将酬答诗的日常题材写出了奇崛的艺术张力，完全跳出了普通赠答诗客套应酬的俗套。开篇先直陈自己困顿失意的现实处境，看似自谦自贬，实则暗斥世俗的庸陋排挤压抑，为后文写梅尧臣赠诗的精神价值做足铺垫。

诗人没有用常规的套话夸赞对方的诗作，而是连用数个层层递进的奇幻比喻，把阅读佳作时那种通体清透、精神飞升的抽象体验具象化，从脱泥涂、披仙衣、饮清露到驾神骏行大道，一步步把读诗的快感推向极致，奇思壮采尽显苏舜钦诗作特有的豪俊瑰奇风格。全诗情感真挚坦露，既写出了革新派文人在困境中惺惺相惜的深厚交谊，也彰显了二人超越流俗的高远精神追求。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前后，当时苏舜钦正担任集贤校理、监进奏院一职，是庆历新政的核心青年骨干之一。

苏舜钦与梅尧臣（字圣俞）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中志同道合的挚友，二人都反对浮华空洞的西昆体诗风，时常以诗文往来赠答。当时守旧派势力大肆构陷革新人士，苏舜钦仕途处境极为窘迫，梅尧臣特意寄赠诗作对他加以慰藉褒扬，苏舜钦读罢感愧交加，便写下这首诗作为酬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