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舟

落日余晖洒满悠长的河面，暖融融的水波平缓涌动。
水面上聚着一群野鸭水鸟，顺着和风上下自在翻飞。
它们潜入浅滩捕鱼，振翅直飞入高远的霞空。
嬉戏遨游全然悠然自得，哪里会在意高飞远举的鸿鸟。
可我如今又要去往何处，行舟屡屡受阻陷入困穷。
水路十步就有九处暗藏险滩，咫尺的距离也难以通行。
南方的船工急得扯开嗓门叫嚷，丢开船桨实在无计可从。
粗大的绳索多次被拉断，重得仿佛要拔起整座山峰。
到了傍晚还担心盗寇来袭，草丛里隐约能看见弓弩的影子。
我徘徊彷徨只能搔头无措，连声叹息找不到容身之处。
我连水鸟的自在欢乐都没有，枉自生在人世之中。

• 冲融水波平缓和暖涌动的样子。
• 凫鹜野鸭之类的水鸟。
• 矫翅展翅。
• 紫空被晚霞染成紫色的高远天空。
• 冥冥鸿飞向高远天际的鸿鸟，出自《礼记》“鸿飞冥冥”。
• 伊余我，苏舜钦的自称。
• 数见穷屡次陷入困窘的境地。
• 獠工古时对南方少数民族出身船工的称呼。
• 巨絙粗大的拉船绳索。
• 蹶弩脚踏发射的强弩，这里指盗寇所持的兵器。
• 人曹人世、人群之中。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前后强烈的对比，开篇先铺陈水鸟在暖风和长河之间自在嬉游的悠然画面，它们无拘无束、全然忘机的状态，和后文行舟受阻、进退失据的窘迫形成巨大反差，自然引出尾句人不如鸟的深沉喟叹。

全诗继承了苏舜钦一贯的现实主义写实风格，没有空泛的抒情，而是细致描摹滞舟的种种细节：暗滩密布、船工呼号、缆绳屡断、夜防盗寇，所有场景都真切可感，把仕途失意之后连行路都步步维艰的人生困境刻画得入木三分，沉郁的愤懑情绪完全融于客观叙事之中，极具感染力。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当时苏舜钦受庆历新政牵连，被以细故削籍为民，离开汴京南下避祸，沿水路行舟途中遭遇浅滩阻滞，饱尝行路艰难的滋味，遂写下这首纪实诗作。

苏舜钦一生主张革新朝政，屡遭权贵排挤，这次无辜被黜是他人生中最重大的打击，这首诗正是他南行途中困顿失意心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