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濠梁别王原叔

交道今莫言,难以古义责。
锱铢较利害,便有太行隔。
余生性阔疏,逢人出胸膈。
一旦触骇机,四向尽戈戟。
平生交游面,化为虎狼额。
谤气惨不开,中者若病疫。
遂令老成人,坐是亦见斥。
既出芸香署,又下金华席。
摧辱实难任,官名亦非惜。
罪始职于予,时情未当隙。
今来濠水涯,日夜自羞惕。
高风激颓波,相遇过畴昔。
白璧露肺肝,晴云见颜色。
乃知天壤间,自有道义伯。
明日又告行,吁嗟四海窄。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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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不要再谈论交友之道,很难再用古人的道义标准去要求世人。
人与人之间哪怕为了分毫的利害计较,彼此就会生出如同太行山一般的阻隔。
我平生性格疏阔粗放,遇到任何人都愿意掏心窝子坦诚相待。
可一旦意外触发了害人的陷阱,四面便都是针对我的刀枪剑戟。
那些平日里交好的旧友,全都变作了虎狼一般的凶恶面目。
诽谤的戾气浓重得化不开,被它击中的人就像染上了烈性瘟疫。
就连素来持重老成的同僚,也因这件事无端遭到牵连斥逐。
我先是被逐出了掌管典籍的馆阁,又被剥夺了朝廷授予的所有职衔。
这种摧折羞辱实在让人难以承受,我倒也并不惋惜失去的官职名位。
这场罪责最初全因我而起,我和旁人本来也没有预先结下仇怨。
如今我来到濠水的岸边,日日夜夜都满心羞惭与警惕。
您的高风亮节激扬了颓败的世风,我们此番相投远胜往日的交情。
您像无瑕白璧一般袒露赤诚肝胆,又像晴空流云一般襟怀坦荡明朗。
这才知道天地之间,原本就有秉持道义的君子存在。
明日我又要动身辞别远行,忍不住慨叹哪怕四海之大,立身之路却如此狭窄。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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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这里指非常细微的利益得失。
  • 胸膈指代内心的真实想法,这里指坦诚待人,毫无隐瞒。
  • 骇机暗藏的、能触发祸事的机关陷阱。
  • 芸香署古代掌管皇家典籍的馆阁官署,苏舜钦当时任职集贤殿校理,此处代指他的馆阁职务。
  • 金华席汉代宫廷在金华殿讲论经史的席位,这里代指朝廷授予的清贵官职。
  • 畴昔往日,从前。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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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苏舜钦五言古体的代表性作品,全程以直抒胸臆的笔法展开,没有多余的景物铺陈,完全以自身的人生遭际为脉络,把世态炎凉的惨痛写得入木三分。

诗的前半部分痛斥浇薄的士风,将自己坦诚待人却反遭构陷、亲友反目的经历和盘托出,愤激之情溢于言表,几乎没有任何掩饰,完全符合苏舜钦诗作豪放开朗的一贯风格。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写在穷途之中得到王原叔的知己相待,在举世非之的处境里收获了难得的道义慰藉,情绪从沉郁愤懑转向温暖释然,最后以临别吁嗟四海路窄收束,把个人的失意升华为对整个时代士风的深沉感慨,情感层次丰富厚重,极具感染力。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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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当时苏舜钦受庆历新政牵连,因进奏院祀神事件被保守派罗织罪名,以监主自盗的荒谬罪名削籍为民,被迫离开汴京南下。

王原叔即王洙,是苏舜钦的挚友,当时正担任濠州知州。苏舜钦途经濠州时与王洙相聚盘桓,临别之际写下这首五言古诗,倾诉自己遭谗被废之后的满腔愤懑与世态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