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渐哀辞

我漂泊流落于江湖之上，身负罪愆心境凄惨悲凉。
更何况听闻故人离世的噩耗，失声惊呼连哭泣都发不出声响。
面对食案我丢下碗筷，深切怀念你曾宦游的大河以西之地。
你生前的劝诫还在耳畔回响，声音清亮如同随身的玉珮鸣响。
往日刚正的志气如今已然消散，你的神魂飘荡不知去往何方。
过去你曾说死亡是解脱乐事，反倒把活着当成痛苦的事。
我知晓你这位通达之士的襟怀，本就把生死二者等量齐观。
如今你离世之后境况究竟如何，莫非往日的通达之意已然迷误？
恶草荆棘尽享雨露滋养，高洁的丛兰却委身沉沦在污泥里。
祥瑞的紫鸾竟早早断肠殒命，奸邪的狐狸反倒安享长寿。
天道茫茫根本无从追问，我的心意总是与世事相违。
我哀声吟叹望着苍茫苍山辽阔无边，抬眼凝望白日正缓缓向西沉落。
我无法赶到你的灵前痛哭吊唁，只能在江边的堤岸上挥洒涕泪。

• 负罪指苏舜钦本人被朝廷削籍贬谪，身负罪人名号的处境。
• 匕箸匕是饭勺，箸是筷子，代指餐具。
• 箴言规谏劝诫的话语。
• 铿金石撞击的清亮声响。
• 环珮古人系在衣带上的玉制佩饰，行走时会发出鸣响。
• 达士通达知命的高士，这里指尹洙。
• 二物齐等同看待生死，出自《庄子》的齐物思想。
• 乖暌违背、不合，这里指心意与世事常理相悖。
• 寝门内室的门，这里代指友人的灵堂。

这首哀辞不同于普通吊唁文字的泛泛抒情，而是将自身的冤屈漂泊之痛与痛失挚友的悲恸完全交融，情感沉郁顿挫，极具艺术感染力。

诗人开篇就点出自己负罪流落的处境，先为全篇的悲情奠定了沉郁底色，“惊呼不成啼”的细节，将骤闻噩耗的震愕失魂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诗中以荆棘得势、丛兰委泥，紫鸾早逝、狐狸寿永的强烈对比，直指世道不公、贤愚颠倒的黑暗现实，把个人的身世之悲升华为对整个时代政治环境的愤懑控诉。

末尾苍山阔、白日低的苍茫暮色，更将无处宣泄的哀恸烘托得沉浑辽阔，最后以无法亲临灵前、只能江边洒泪的收束，把二人同遭打压、身后连吊唁都不得自由的时代悲剧感推向顶峰。

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当时苏舜钦因支持庆历新政，被守旧派罗织罪名构陷，以监进奏院时用公款宴请宾客的小事被削籍为民，之后辗转漂泊于江南江湖之间，处境极为潦倒。

尹子渐名尹洙，字子渐，是北宋古文运动的先驱，也是苏舜钦志同道合的挚友，二人都因力主改革遭到守旧势力的打压。苏舜钦在自身蒙冤、前途未卜的悲苦境遇中得知尹洙亡故的消息，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首饱含血泪的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