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闵永言赴彭门

鄙性背时向,处世介且迂。
自固以为节,人皆指为愚。
少年宦京邑,与众颇异涂。
一朝被放弃,漂然落江湖。
江湖信美矣,心迹抑更孤。
永言金闺彦,器识当世无。
机发弦上矢,辩走盘中珠。
高风乐溪山,耻与势利趋。
殊科二十年,不肯仕京都。
顾我穷悴者,一笑情相于。
日日奉杯宴,但觉怀抱摅。
琼琚照坐席,内顾瓦砾粗。
未饮心自醉,相对气已舒。
得忘羁旅忧,盖以道义俱。
云间宿古寺,花下招歌姝。
胜境寻已徧,赏心未尝孤。
玺书趣赴治,候吏拥舳舻。
秋风卷旌旆,喧喧指东徐。
郊亭对别酒,我独增悲吁。
人生大块间,气类有万殊。
贤愚各有合,惟予邈无徒。
君子误见知,交契若勘符。
一旦又暌索,千里成阔疏。
期君早自奋,佐时发雄图。
功成速收身,单舸还东吴。
自投青林下,尊酒相从娱。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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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性就与时俗相违,处世为人耿直又不通世故。
自己坚守这一份节操,旁人都指着说我愚笨。
年少时我在京城做官,行事和众人截然不同。
一朝遭人构陷被罢黜,漂泊流落于江湖之间。
江湖闲散确实十分美好,只是我的心境更加孤清。
闵永言你是朝廷的才俊,器量见识当世无人能比。
机谋触发如弦上射出的箭矢,辩才流转如盘中滚动的明珠。
品格高洁喜爱游赏溪山,耻于趋炎附势追逐名利。
你被特科举荐二十年,始终不肯到京城做官。
看到我这样穷困潦倒的人,一笑之下便对我投以真情。
我们天天在一起举杯宴饮,只觉胸中块垒尽数舒展。
你的才学如美玉照亮坐席,我自惭形秽像瓦砾般粗陋。
还没举杯我心神已然沉醉,彼此相对气息都十分舒展。
我能忘却旅居他乡的愁闷,全是因为和你志同道合。
我们曾在云间古寺留宿,在花下唤来歌女助兴。
名胜佳境几乎全都游遍,赏心乐事从来不曾孤单。
天子下诏书催促你赴任,迎候的官吏早已围满了船只。
秋风卷动着出行的旌旗,人声喧喧直指东边的彭门。
在郊外亭中对着饯别酒,唯独我心中平添悲叹。
人生在茫茫天地之间,禀赋品类就有千差万别。
贤人和愚人各有各的知交,只有我孤苦没有同伴。
承蒙你错爱赏识我,我们的交情契合得如同符契。
如今一朝又要别离,千里相隔变得疏远。
期望你早日奋发有为,辅佐当世施展宏图大志。
功成名就之后赶紧抽身退隐,驾一叶小船返回东吴。
我们一同归隐在青林之下,举杯共饮永远相伴游乐。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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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介且迂耿直而不通世故,这里是作者自指不迎合流俗的性格。
  • 异涂涂通“途”,指行事路径、处世方法和常人不同。
  • 金闺彦金闺指金马门,代指朝廷,彦是才俊,指朝廷中的杰出人才。
  • 盘中珠形容人辩才敏捷,谈吐流畅像珠子在圆盘中滚动一样没有滞碍。
  • 殊科即制科,是宋代由皇帝特诏举行的非常规科举考试。
  • 怀抱摅摅是舒展、抒发的意思,指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得以舒展。
  • 玺书盖有皇帝印信的诏书,这里指朝廷的征召文书。
  • 舳舻指船只,舳是船尾,舻是船头。
  • 勘符古代的符信一分为二,双方各持一半,相合验明身份,这里形容两人的交情契合无间。
  • 暌索分离、离散。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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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赠别长古是苏舜钦五言诗的代表作,完全以直抒胸臆的白描手法贯穿全篇,没有半点矫饰雕琢,字字都是从肺腑中流出。开篇先自述遭贬的身世,坦然承认自己与时俗相悖的性格,把被世人视作“愚”的孤高心态写得极为真切,为下文写两人的知音之交做好铺垫。

诗中对友人品格才学的赞赏没有用浮夸的典故,全从日常交游的细节落笔,把两人在苏州同游山水、诗酒相得的快意写得鲜活可感,足见二人是在道义层面高度契合的知己。末尾的送别之语没有寻常赠诗的客套祝愿,反而在期许友人建功立业之后,恳切劝他早日抽身退隐,相约日后同归林下,暗寓着作者自身亲历北宋党争、深知官场风波险恶的隐衷,沉郁的悲愤藏在温厚的语气之下,余味十分悠长。全诗情感层层推进,从自叙到叙交游再到送别寄意,结构严整一气呵成,典型体现了苏舜钦诗歌豪健真率的艺术风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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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创作于北宋庆历五年(1045年)前后。当时苏舜钦受庆历新政牵连,被保守派构陷,以“监主自盗”的罪名削籍罢官,离开汴京寓居吴中,正处于人生最困顿的闲居时期。

友人闵永言此前隐居多年,此时受朝廷征召赴彭门(今江苏徐州)任职,苏舜钦与他在苏州盘桓日久,情谊深厚,临别之际写下这首五言长古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