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仲冬紫阁寺联句

古老白石下流淌着万古不歇的清泉，苍青崖壁上六月还结着未消的寒冰。
明暗景象在咫尺之间倏忽变换，尘世事的牵绊在逗留中层层递增。
行过的桥与漫天飞霞交相纷乱，人世之间只见一只孤鸟缓缓飞升。
山风与冷泉冷冷地相互激荡，到了暮色里楼阁更显得澄澈空明。
反复盘旋在青蓝天际之上，一步步攀上太阳光芒的棱边。
诵经的梵音填满了偏僻的沟壑，塔影静静凭吊着耐寒的古藤。
华山仙掌遥挂在太一星旁，佛坛依循着古老的层级修建。
山岩喧闹能听到猛虎相斗，高台静谧有饥鹰缓缓落下。
晴日的栏槛旁常年积着山雨，浓密的藤萝四面围合如同网罾。
正午时分日光终于显露，山间雾气蒸腾起漫过半片天空。
碧绿深潭寒气逼人仿佛要开裂，钟声清远从幽寂之中自然凝成。
向阳的山坡冬日里聚生新笋，背阴的崖壁夏日垂着白绢般的云气。
同游的客人满是佳妙的诗思，登高凭栏处放声吟咏吐纳心声。
壮阔雄心翻腾过万里云空，极目远望天地万物都在昂扬升腾。
清寂的夜色悄然降临，昏沉幽暗里遇见入定的高僧。
栖宿的猿猴在深林深处踪迹杳远，飘零的落叶在静中相继坠落。
松竹高耸到了极致，山间烟岚苍翠得快要承载不住。
酸甜的野果从枝上自然脱落，幽深的山坳里排布着清整的田埂。
北边的原野才显得沉厚稳实，南边的天空更是蓬勃舒展。
纵意遨游超越天地元气，昏暗云气里飞起一只孤鹏。
并排的涧水寒气伸手可掬，望中云气厚重得仿佛要崩塌下来。
行走之间辨不清方向的向背，高声呼喊处山下传来高处的回应。
庭院的古树上金爵鸟筑了巢，打柴的孩童把玩着井边的玉绳。
断续的香雾浮在残缺的月下，古老的佛像陪伴着昏黄的油灯。
石上的钟乳明灭相互映照，石边的莎草如绿髯自顾矜夸。
几乎疑心此处有神物啸鸣，山势高峻几乎可以和崤陵匹敌。
俯仰之间孤心被扰动，盘旋登临百感交集。
壁上的古画仿佛有风拂动，吟出的诗句让泪水沾湿了衣襟。
岁月飞逝如同射出的箭矢，心肠愁绝比断了的绳索还要痛楚。
当初追慕登临的兴致历历在目，悲愤的情绪却接连不断袭来。
往日游赏的景致全都清晰在目，山川的灵秀仿佛都在此处依托。
终究还是强忍不舍回头望去，满怀愁绪走下这高峻的山峰。

• 苍厓同苍崖，指青黑色的高高山崖。
• 呗音指佛教僧侣诵经的梵音。
• 仙掌指华山东峰的仙人掌，是关中著名胜景。
• 坳隩指山间幽深低洼的角落。
• 黤黕形容昏暗幽深的样子。
• 崚嶒形容山势高峻突兀的样子。

这首五言长联是苏舜钦山水诗的代表作品，笔力雄健，造语奇崛，全程铺陈游山的所见所闻，从入山的初景写到登顶的旷望，再到暮宿寺中的幽寂，最后落笔于身世感慨，层次井然。

全诗写景极富张力，“岩喧闻斗虎，台静下饥鹰”“北野才沉着，南天更勃兴”等句，动静相衬，意境阔大，毫无细碎描摹的小家气，尽显北宋前期诗文革新运动中豪健质朴的诗风特质。

末尾从山水登临的快意转向岁月飘忽、壮志难酬的悲愤，将游赏之乐与身世之慨融为一体，使得全诗的格局不止于模山范水，更有沉郁的情感分量。

这首诗作于北宋仁宗景祐三年（公元1036年，干支为丙子）农历十一月，是苏舜钦与友人同游终南山紫阁峰下的紫阁寺时，相与联句唱和而成的作品。

紫阁峰是终南名胜，因旭日照射下山体呈紫色如楼阁而得名，唐宋时期多有文人墨客到此游赏题咏。苏舜钦时年二十九岁，尚未步入仕途，漫游关中山水，得此奇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