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十六韵答子履见寄

风雨夜寒新,空斋感慨频。
诗书穷不放,灯火静相亲。
眺听时怀土,低摧动畏人。
漫书成咄咄,远吠厌狺狺。
念昔罹忧患,唯君共苦辛。
漂流数千里,会合十余旬。
各闵伤弓翼,聊同煦沫鳞。
谁知公冶罪,众笑伯龙贫。
隔绝今一水,暌离将再春。
喜篇数为贶,尺牍亦相珍。
倚伏时难定,屯亨理亦循。
剑埋犹有气,蠖屈尚能伸。
邦国方登俊,江湖且放神。
不忧知在命,任重莫如身。
白首襟期远,青云志业均。
陶然任元化,慎勿损天真。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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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交织的夜晚清寒初降,空寂的书斋里我屡屡生出万千感慨。
纵然处境困窘也不肯抛下诗书,静默之中只有灯火与我相伴相亲。
举目远眺侧耳聆听时常思念故土,失意颓丧之时总怕无端招惹旁人。
随意书写时总忍不住咄咄嗟叹,远处传来的犬吠声格外令人烦厌。
回想往昔遭遇那场横祸忧患,只有你陪我一同尝尽了辛苦酸辛。
我们辗转漂泊数千里之遥,相聚相守也有十余月光景。
我们都怜惜对方如同受过箭伤的飞鸟,暂且像困在陆地上的鱼那样以唾沫相互润湿。
谁能明白我像公冶长那样无辜获罪,众人都嗤笑我像龙伯高的后人伯龙那般清贫。
如今我们只隔着一湾江水却音信难通,别离的时光眼看就要进入第二个春天。
你屡次寄来佳作赠送给我,这些书信墨札我也都格外珍视。
祸福相依的规律本就难以预判,困顿和通达的道理也自有其循行的轨迹。
宝剑被埋在地下依旧冲荡着精气,尺蠖弯曲着身体终究是为了向前伸展。
如今国家正在提拔任用贤俊之士,我们暂且在江湖之上放浪形骸舒展心神。
不必为眼下的困顿忧愁,一切都有命数安排,没有什么比保重自身更为重要。
纵然头发白了我们的襟怀依旧辽远,青云之上的志业我们二人始终相等。
安然顺应天地自然的变化,千万不要损耗了自己本真的天性。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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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子履即陆经,字子履,北宋官员、文人,是苏舜钦的挚友。
  • 低摧失意颓丧的样子。
  • 咄咄感慨嗟叹的声音,典出《世说新语》殷浩被黜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
  • 狺狺犬吠的声音。
  • 罹忧患遭遇灾祸,这里指庆历年间苏舜钦遭构陷被削籍的事件。
  • 煦沫鳞典出《庄子》“相濡以沫”,指困在陆地的鱼用唾沫相互沾湿,比喻患难之中相互扶持的友人。
  • 公冶罪典出《论语》,孔子认为公冶长虽然被关押入狱,但实则并无罪过,此处代指无辜遭祸。
  • 伯龙贫典出《南史》,刘伯龙为官清廉却家贫如洗,此处代指困顿清贫的处境。
  • 暌离别离,分离。
  • 贶赠送,赐予。
  • 屯亨屯为困顿,亨为通达,指代人生境遇的否泰变化。
  • 蠖屈尺蠖爬行时先弯曲身体再向前伸展,比喻人身处困顿之时暂时隐忍,以求日后伸展抱负。
  • 登俊选拔任用贤才。
  • 元化天地自然的运化规律。
  • 天真与生俱来的本真天性。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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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结构严整的五言排律酬赠诗,全诗脉络层层递进,从当下寒夜独处的境况起笔,自然转入对往昔患难交谊的追忆,再叙说二人别离之后的思念,最后以相互勉励的旷达情怀收束,情感沉挚厚重,毫无浮泛应酬的痕迹。

诗中用典极为贴切,无论是“伤弓翼”“煦沫鳞”的喻指,还是“公冶罪”“伯龙贫”的典故,都精准对应诗人与友人无辜遭祸、困顿清贫的真实遭际,没有丝毫堆砌生硬之感,把难言的政治委屈和人生感慨表达得含蓄又透彻。

全诗没有陷入失意文人常见的颓丧自怜,反而在“剑埋犹有气,蠖屈尚能伸”的旷达书写中,透出一股不肯屈从于命运的刚健之气,结尾处叮嘱友人保重自身、坚守天性,更可见二人相知之深,是苏舜钦后期诗作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水准的代表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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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新政失败之后,苏舜钦被削籍流寓苏州的时期。庆历四年,苏舜钦因支持新政遭守旧派构陷,以细故被除名为民,之后辗转漂泊于江南一带,饱尝世态炎凉。

友人陆经,字子履,是苏舜钦患难之交,二人曾一同经历贬谪的困顿。在一个寒雨萧瑟的夜晚,苏舜钦收到陆经从远方寄来的赠诗,感念二人共患难的深厚交谊,便写下这首十六韵的五言长律作为酬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