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胡九龄员外画牛

精妙的画笔能够夺尽自然造化之工，真正有此造诣的人历来极少能登入名家品录。
那些画中蛟龙形貌狞恶仿佛能令鬼神震怒，这类作品再好也难入寻常世人的眼界。
世间有形的日常事物才是创作的根基，画得好不好，众人的眼光从来不会欺瞒。
绛台的胡九龄先生除了擅长文章之外，格外痴迷于画牛，爱好到了极致。
他画牛的名声传遍天下已有三十年，得到他作品的人都视若珍宝，远胜金玉。
到了老年他才谋得低微的官职，却来不及用朝廷的俸禄奉养自己的双亲。
前几天他穿着平民的衣服忽然来拜访我，说要去京城寻访旧日的恩知故交。
当时天气寒冷微风侵指，他还不便提笔作画，先拿出几十幅蜡底画稿给我观赏。
他博采各家之长画出了上百种牛的形态，笔端流淌出古雅的意趣，含蓄深沉。
画中相斗的牛力量全灌注在牛角之上，卧着休憩的牛全身重量都安稳落在腹间。
站立的牛神态舒缓从容，结伴而行的牛挨得很近，头和颈项都挨得紧凑。
往来行走的牛都成群结伴，母牛回头顾盼的神态满是对牛犊的怜爱。
在水流里游泳嬉戏的牛格外自在，想要渡河的牛又带着迟疑，缩着身子犹豫不前。
悠然饮水吃草的牛全然是天然情态，身边时常有背着鞭子的牧童看管。
还有牧童横坐牛角上吹着短笛，这画面本身就是一曲没有声响的太平歌谣。
江上天空雨云翻涌，雾气迷蒙，狂风呼啸仿佛要摧折古老的树木。
牧童披着歪斜的蓑衣赶着牛归家，暮色疏淡之时，整个烟村都沉入了安歇的氛围。
胡先生的老笔功力高到难以企及，就算是唐代画牛的名家戴嵩重生，也得甘拜下风。
我看你画里牛的情态虽然已经描摹得极尽精妙，却还有所遗漏，思虑尚未周全。
牛对于天下百姓的功劳是最大的，不画出牛的功绩，牛本身都会觉得屈辱。
胡先生胡先生你听我一言，另外挑选轻薄的丝绢，画一幅巨大的长卷。
写出牛拉犁耕田的那份辛勤，让世人知道天下人的饱暖，全靠牛的劳作才得以实现。

• 丹青原指绘画所用的朱砂、石青等颜料，后世代指绘画艺术。
• 夺造化谓绘画技艺高超，能够描摹出天地自然的神妙造物之功。
• 绛台胡掾绛台即绛州，胡掾是对胡九龄的尊称，掾是古代对基层官吏的通称。
• 青衫宋代低级官员所穿的青色官服，代指低微的官职。
• 京毂毂是车轮中心的圆木，代指京城，此处指北宋都城汴京。
• 蜡本古代在绢素上涂蜡制成的画稿载体，便于长期保存临摹。
• 采摭采集摘取，此处指博采前人画牛的各类经验技法。
• 髣髴同仿佛，此处指牛站立时舒缓朦胧的悠然神态。
• 戴叟指唐代著名画牛名家戴嵩，后世公认其画牛技艺为古今第一。
• 耒耜古代耕地所用的农具，此处代指牛从事农耕劳作的场景。

这首题画诗突破了传统题画诗多聚焦于艺术技巧夸赞的惯例，结构层层递进，章法极为严谨。开篇先立论，指出画日常事物比画神怪异兽更难，也更有价值，为后文写画牛的意义做铺垫。中间大段铺陈胡九龄画作里牛的各类情态，斗、卧、立、行、乳、泅、渡等数十种形态各各不同，摹写生动如在目前，足见诗人观画之细，也侧面烘托出胡九龄画技的出神入化。

全诗最有价值的部分是末尾的翻空出奇，诗人没有顺着常规思路把胡九龄捧到超越戴嵩的位置，反而指出画作遗漏了牛耕田的核心功绩，提出要画出牛助力农耕的主题，把艺术鉴赏和士大夫的民本思想、重农主张完全结合起来，让整首诗跳出了赏画的小格局，升华为一首关怀民生、劝课农桑的特殊作品，在整个宋代题画诗中都堪称立意超拔的上乘之作。

这首诗收录于韩琦的《安阳集》，是北宋中期著名的题画诗作。胡九龄是北宋绛州人，与唐代戴嵩齐名，是当时首屈一指的画牛名家，一生落魄，到老才出仕为员外郎。

韩琦作为三朝元老、北宋名相，一贯重视农耕民生，他观赏胡九龄的画作之后，没有停留在普通题画诗夸赞技艺的层面，而是引申出重农贵粟的核心主旨，赋予了这首诗远超一般题画作品的思想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