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申腊寒

凛冽北风裹挟着刺骨严寒，是我近年记忆里从未有过的酷寒。
穿上厚重的皮衣也抵挡不住，冻得僵硬的衣袖里根本不敢伸出手。
寒气起初刚猛刮得人脸面生疼，渐渐肆虐起来冻得人臂肘都打颤。
这酷寒终究难以侵凌壮年人的肌体，却很容易摧折衰老之人的筋骨。
我端起酒杯想要对抗这寒气，可患病的胃又不敢多饮酒御寒。
床上的褥子帐子全都冻成了冰，勉强躺卧又哪里能坚持很久。
冻得鼻子发酸反倒想吟诗抒怀，可谁又能冻得你闭口发不出声。
哪里还有心思去游赏园池景致，只一心想着把门窗缝隙涂泥封紧。
流亡的灾民如今满路都是，上天却丝毫不顾念这些贫苦百姓。
万般慨叹终究也没有办法，只能默然坐着数着寒天的五九时日。

• 省此处读作xǐng，记忆、记得的意思。
• 重裘用多层毛皮制成的厚重皮衣，是古代冬日最保暖的衣物。
• 御抵御、抵挡。
• 茵帱茵指褥垫，帱指床帐，代指床上的所有铺盖用品。
• 墐户牖古代冬日御寒的传统做法，用湿泥涂抹门窗的缝隙，防止冷风灌入室内。墐是涂抹的意思，户牖即门窗。
• 流庸流亡在外的雇工灾民，泛指流离失所的贫苦流民。
• 黔首先秦以来对平民百姓的通用称呼。
• 五九中国民间数九寒天的计时习俗，冬至之后每九天为一个九，五九是隆冬最冷的时段之一。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点是对酷寒的层层递进式描摹，从体感的不同维度逐步升级寒意的烈度：从刮面的初寒到冻肘的虐寒，再到衰年难以承受的彻骨之寒，没有用夸张的神话典故，全是生活化的真实细节，把极寒的质感写得触手可及。

诗作最有价值的地方是突破了古代寒主题诗文多抒发个人失意愁绪的局限，从自身的苦寒体验自然推及到满路流民的生存困境，以“天不念黔首”的质问，把对酷寒的抱怨升华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充分体现了韩琦作为北宋名臣一贯的仁政爱民立场。全诗语言质朴沉郁，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情感真挚厚重，是宋代文人现实主义诗作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元年（公元1068年，岁在戊申）的隆冬腊月，当时韩琦以镇安武军节度使的身份判相州，治所一带遭遇了数十年罕见的极端寒潮天气。

彼时韩琦已年逾六旬，体弱多病，亲身经历了酷寒的折磨，又亲眼见到大量流离失所的灾民在寒天里辗转沟壑，内心忧愤交加，便写下了这首纪实感极强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