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醉后

平生尚倜傥,壮大苦摧折。
主人能结纳,佳境为铺设。
渺瀰东江来,谽谺暮云裂。
倡女稍多艺,市酒且供啜。
侠气复何聊,心朋幸相悦。
解冠从放荡,大呼谁挽掣。
咄哉千里足,嗟呼三寸舌。
海物唤龙取,天葩令鬼折。
艳唱声非雅,戏谈理当谲。
帷房笑私昵,闾巷嘲琐屑。
更鼓莫催睡,夜风潜去热。
俗士鲜大志,于今重小节。
内行豕在泥,外貌犬伏绁。
吾侪古豪杰,方寸浴日月。
被谤肯自疑,为欢顾犹拙。
放饭彼不慙,使我无齿决。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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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生素来崇尚洒脱不羁的风骨,到壮年却屡屡遭受世事的摧折困顿。
幸遇好客的主人殷勤接纳,为我们安排下这处绝佳的宴饮境地。
浩渺的东江奔涌而来,暮云在天际裂开露出澄澈的天色。
席间的歌女各有才艺,买来的村酒足够我们开怀畅饮。
胸中的豪侠之气正无处安放,所幸志同道合的友人彼此心意相投。
摘下官帽纵情放任遨游,纵声长啸谁又能将我阻拦拖拽。
可叹千里马也会受困,可叹辩士的三寸之舌也难免遭逢祸端。
海中的奇珍异宝大可唤蛟龙去取,天上的奇花能令鬼神都为之折服。
明艳的歌唱不必恪守雅正的规矩,戏谑的言谈本就该暗含奇谲的理趣。
在帷帐房中笑谈亲近的趣事,在市井街巷嘲讽那些细碎庸常的俗事。
报更的鼓点切莫催促我们入睡,夜晚的凉风悄悄退去了白日的暑热。
世俗之人从来缺少高远的志向,如今只看重那些表面的细枝末节。
私下里的行径像猪一样滚在泥里,外表却装得像拴着绳子的狗一样恭顺。
我辈本就是追慕古风的豪杰,方寸心胸之间装着朗朗日月。
遭人诽谤又怎会自我怀疑,追求欢乐反倒显得旁人笨拙可笑。
他们大口吃饭毫无愧色,反倒让我连牙齿都要笑到快要崩断。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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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倜傥洒脱不羁,不受世俗礼法拘束。
  • 摧折遭受挫折、困顿。
  • 谽谺本指山谷空旷的样子,此处形容云层裂开后天空空阔明朗的状态。
  • 啜喝,此处指饮酒。
  • 挽掣阻拦、拖拽。
  • 天葩天上的奇花,比喻超凡脱俗的文采或事物。
  • 谲奇诡、风趣,不呆板。
  • 伏绁被绳索拴住,此处形容人故作恭顺拘束的样子。
  • 吾侪我辈,我们这类人。
  • 方寸指人心、心胸。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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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完全打破了宋初以来道学家诗作的拘谨刻板,以极疏狂的笔调书写名士的真性情,在宋诗中是风格极为独特的作品。

全诗前半段铺陈江亭宴饮的纵情场景,将诗人久受压抑的侠气尽数释放,完全不理会世俗礼法的约束,写得酣畅淋漓。后半段笔锋一转,尖锐讽刺了世俗伪君子表里不一的丑态,将那些标榜重小节的俗士比作泥中猪、绳拴犬,骂得痛快淋漓,极具批判锋芒。

李觏没有刻意雕琢字句,情感完全喷薄而出,兼具雄直的气势和刚正的人格力量,完全跳出了宋儒诗作空谈性理的窠臼,展现出诗人不媚流俗的狂者本色。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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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庆历年间,是北宋著名思想家李觏中年旅居江南时,与友人在江亭宴饮醉后写下的抒怀作品。

李觏一生屡试不第,仕途失意,长期以授徒为业,对当时社会上盛行的表里不一的伪道学风气极为不满,这首诗正是他酒后疏狂,直抒胸臆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