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有车马客行

门前忽然来了乘马车的贵客，金饰马鞍映亮了朱红的车轮。
我起初以为是从九霄云外降临的仙人，走近才发现竟是来自故乡的至亲。
我连忙呼唤幼子打扫正堂，陪客人坐下细数这些年的悲苦与艰辛。
对着酒盏两人都无心举杯，停下酒杯泪水早已浸湿了衣巾。
客人叹息我远游万里，漂泊辗转已经度过了三十个春秋。
平日里空自畅谈辅佐帝王的韬略，却始终没能身挂紫绶步入仕途。
锋利的雄剑长久藏在玉匣之中，《阴符经》上早已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我心性疏阔和世俗难以相合，如今只能流落漂泊在湘水之滨。
向客人打听故乡的宗族亲友，才知道大半都已经成了黄泉之下的人。
他们生前在无数战乱中受尽苦楚，死后葬身荒野只能和万鬼为邻。
北方的胡尘随风漫天扬起，连周秦故地都被荒烟沙尘掩埋遮蔽。
世运的变迁尚且如此无常，苍天哪里算得上真正的仁厚。
满心凄怆又还有什么话可说，世间的存亡兴衰只能全然听凭造化的安排。

• 丹霄高空、九霄，代指天界。
• 停觞停下酒杯，觞是古代的酒器。
• 紫绶紫色的丝带，古代用来系官印，是高级官员的身份标识。
• 阴符即《阴符经》，古代著名的兵书，这里代指治国用兵的才略。
• 廓落心性疏阔旷达，不迎合世俗。
• 宗党宗族和乡党，泛指故乡的亲友。
• 埋翳掩埋、遮蔽。
• 大钧指天、造化，引申为世间的命运规律。

这首诗完全褪去了李白早年诗作飘逸豪放的色彩，转向沉郁厚重的写实风格，是诗人暮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偶遇故乡亲友的短暂惊喜，很快转向叙旧的悲怆：先倾诉自己数十年漂泊、才略无处施展的失意，再得知故乡亲友大半死于战乱的噩耗，将个人的坎坷命运和整个时代的创伤完全绑定，情感冲击力极强。

诗中用雄剑藏匣、兵书积尘的生活化比喻，把怀才不遇的抽象失意写得具体可感，末段将个人的渺小无力置于天道无常的宏大背景之下，没有刻意的宣泄，反而以看似旷达的“存亡任大钧”收束，把乱世之中普通人的无力感写到了极致，余味悠长，极具感染力。

这首诗是李白暮年的作品，大约作于唐代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当时诗人正漂泊流落湘楚一带。

《门有车马客行》本是乐府古题，传统内容多写游子返乡后与亲友叙旧的场景，李白跳出了古题的固定叙事框架，结合自身安史之乱后获罪流放、中途遇赦的坎坷经历，将个人身世之悲与时代乱离之痛融为一体，写下了这首沉郁苍凉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