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蒋宪颖叔

五岭的南边，是大宋最偏远的西部边陲。
它的旁边毗邻大海，林木幽深山势陡峭。
境内分布着少数民族聚居的溪谷洞穴，境外接壤交趾之地。
当地民众性格刚直皮厚骨坚，仿佛以铁为骨髓。
山鸡野兔潜伏藏匿，猿猴类的野物会突然窜出。
行动起来像疾风一样迅疾，势头猛过湍急的流水。
只靠恩惠他们不会敬畏，只靠威严他们不会归附。
侵扰他们就会遁走，安抚他们就会前来亲近。
恩惠与威严两种手段，缺一不可。
宽和与严厉相互补充，不能没有得当的治理方法。
独当一面镇守地方，需要有老成的帅臣。
掌管刑狱、民政、漕运事务，关键都要任用合适的人才。
论德行论才干，您完全符合这一选任标准。
贤能之人不会挑拣官职，秉持大义从不畏惧远赴偏远之地。
当初接到任命的消息，您就整治行装等候出发。
备好青色毛毡和牛角饰边的竹席，还有药鼎与茶炉。
带上旧存的琴谱，以及官署中待处理的新文书。
史策典籍摞得厚重，装诗稿的袋子也塞得满满。
前有供休憩的官船，后有装载饮食的随行厨车。
您接到任命之后，不敢贪图安逸闲居。
随即吩咐仆从备好车马，竖起船上的帆樯。
刁斗鸣响战鼓擂动，各色旗帜全部舒展张开。
全州的百姓都感念您的恩德，无论老人孩童。
知道您终究无法挽留，急得用脚跺地表达不舍。
有的人上前堵在道路上，有的人跟在车后随行。
有的人献上美酒鲜花，有的人犒劳您的随行兵卒。
有的人在郊野远远眺望，有的人亲自送了您一程。
当天就渡过大江，江南的春日来得格外早。
积雪完全消融寒冰散尽，江山洁净得像被清扫过一般。
夹路种着柳树桃树的小径旁，梅花盛开芳草遍地。
卖酒的村舍远远在望，打鱼的小船浮在水面。
清晨乌鸦成群四散飞去，傍晚白鸟结伴归巢。
春光正好的时候，您已经抵达岳阳。
岳阳楼下，江水浩渺苍苍茫茫。
岳阳楼上，江浪溅起飞沫水面浮着日光。
这片江山自古便是吴楚旧地，满是悠远苍凉的古意。
夜里在巴陵留宿，清晨就渡过洞庭湖。
湖中水色澄绿，湖口的山峦一片青翠。
路过古老的黄陵祠，走在通往长沙的古驿路上。
潇江与湘江之上，烟霭笼罩着古老的渡口。
岳麓山的茶林连片，沙洲上种满了橘树。
这时节春意已深，南飞的大雁都飞回了衡阳以北。
走累了就随时饮上一杯酒，兴致来了就随口吟上几句诗。
抬眼望见九嶷山的景致，胸中自然生出无数清丽的诗句。
挽住缰绳登上山路，每日都向着西南方向前行。
撩起车鞭催马赶路，马车一刻也不停歇。
随行有下属官吏，还有当地的蛮族酋长。
有的人身穿青色衣衫背着弩箭，有的人头裹织锦帕子。
您说作为监察使者，本就掌管兵事与刑狱。
应当增配强劲的弓弩，多多招募当地的土兵。
要疏浚好护城的壕沟，要把城墙修筑得坚固牢靠。
您说地方的弓手，应当沿用旧有的制度。
再加以严格训练，就能让他们变得精锐善战。
可以替代城郭的防御，成为护卫百姓的屏障。
您说百姓的性命，全都掌握在掌管刑狱的官员手中。
不能不审慎对待，也不能不怀抱宽仁之心。
对善良的百姓要宽和，也不能放过有罪的恶人。
恶人就像猛虎一样，纵容他们就会酿成大害。
您说普通的民众，不能没有教化引导。
负责教化百姓的官员，最关键的就是各地的县令。
如今的县令却往往被繁杂的文书事务困住。
其中过于苛细的条文可以废除，繁杂的流程可以精简。
再恢复乡官的设置，地方治理就不会有弊病。
所有我管辖的官吏，各自都要恭敬履行自己的职责。
夜里静下心来思虑政务，白天全力处理公务。
秉持一节操守当官，捧着赤诚之心报效国家。
像这样教诲部署，像这样推行施政举措。
官吏们就会从心底敬服，百姓们也会满心喜悦。
朝中的诸位公卿听说您的政绩，推荐的奏章纷纷呈上。
朝廷十分器重您，下诏书对您加以褒奖宣扬。
之后召您回朝重用，待遇还要超过汉代的冯唐。

• 蒋宪宋代对提点刑狱公事的尊称，“宪”代指刑狱监察的官职，此处指蒋之奇，字颖叔。
• 西徼西部的边陲地带。
• 谿洞岭南地区少数民族聚居的溪谷洞穴，代指当地原住民聚落。
• 交趾古代地名，辖境大致为今越南北部一带，宋代与岭南地区相邻。
• 褰帷撩起车帷，典出《后汉书》，代指官员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 隍城墙外环绕的护城壕沟。
• 簿领官府登记文书的簿册，代指繁杂的公文事务。
• 冯唐西汉时期的名臣，此处用冯唐的典故代指受到朝廷破格重用的贤良官员。

这首五言古体长篇送别诗，完全突破了传统送别诗多抒发离愁别绪的常见格局，将岭南风土描摹、治道理念建言、赴任行旅铺陈三者融为一体，格局开阔厚重，毫无纤巧柔靡之态。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开篇先极言岭南偏远荒僻、民风刚猛的特点，顺势引出恩威并施、宽猛相济的施政总纲，随后大段铺陈吏民相送的动人场面、赴任途中的明媚春景，最后逐条阐述关于兵防、刑狱、吏治、教化等地方要务的具体施政建议，条理清晰，务实恳切。

全诗语言质朴古拙，全无雕琢修饰的痕迹，既可见诗人与友人的深厚情谊，也充分体现出北宋中期士大夫心忧民瘼、关切地方治理的入世精神，在宋代送别诗中堪称别开生面的佳作。

这首诗收录于北宋诗人徐积的《节孝先生文集》卷一，是神宗年间徐积为送别友人蒋之奇（字颖叔，时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世称蒋宪）远赴岭南赴任所作。

蒋之奇为北宋中期名臣，此次受命出镇五岭，当时岭南尚属偏远荒僻之地，风土民情与中原迥异，治理难度极大。徐积与蒋之奇素来交好，既不舍友人远行，也深知地方治理的痛点难点，因此写下这首长诗寄寓自己的期许与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