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篇答李令

我手里有一卷诗，写尽了千年以来的人世情理。
要让后世的人读到，知道这不是随口说的戏言。
感念您再次吟诵歌咏洞庭的诗篇，我也放声长歌酬谢您的好意。
古代的通达之人曾经说过，富足不如清贫，显贵比不上安闲。
您看古代那些享尽富贵的人，父祖都被封为异姓的王爵。
同一户人家出了五位列侯三位将军，兄弟几人一同进入中书省执掌大权。
相对修建的大宅连着好几条街坊，府门前排列的仪仗戈戟锋刃森然。
十二重珠帘卷起珠光闪耀，两个侍女搀扶主人坐进象牙床。
侍女们绿鬟红袖排成花阵，主人左顾右盼满脸都是和煦的神气。
高大的车马来往，门客身上的剑佩锵锵作响，堂上坐满了人还溢出到两廊。
巨大的锅鼎烹煮牛羊，玉壶舀出美酒，金制的酒船往来传杯。
美人向客人敬酒劝饮，歌姬稍有失误就立刻被处死。
赏赐的彩帛堆得像山岗一样，买笑酬歌耗费的金银不计其数。
仆人的火浣布袍子就装满两箱，三千匹厩马都披着红锦障泥。
厕所的帷幕都绣着花纹，炉香不断，更衣的侍妾围在身边像闺房一样。
主人的意气像秋鹰一样飞扬，心性自许如同彩饰的凤凰。
一句话合了心意就把人举荐到青云之上，转眼有一点小怨就动刀动枪。
腊月里门前暖烘烘可以晒衣裳，一朝失势就掉进冰窟万丈深渊。
势小的就身首异处横尸路边，势大的就全族牵连被诛杀殆尽。
鸡犬散尽只剩空墙，野鸟飞进屋里山妖躲在角落。
实在令人悲叹惋惜，到死都执迷不悟还在张狂。
自古以来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哪里比得上洞庭湖上的老翁。
不用交租不用纳税一生清闲，有饭有鱼每顿都能吃饱。
太阳落下水波安闲暮色昏蒙，云开之后湖口的山色迎来清晓。
撑船的老翁刚从巴陵回来，扬起船帆径直驶向潇湘的水路。
言谈之间不问世俗的穷通得失，哪里有什么忧愁能钻进他的心怀。
长竿短桨就足够过活，还有前村的一间茅草屋。
卖了鱼换酒想醉就醉想醒就醒，那些豪门贵门里的人自顾自悲喜。
可叹我还没能前往心已经十分向往，更感谢撑船的老翁问我何时归隐。
风前月下有谁能理解这份心境，只有醉意诗魂独自往来游荡。
厅堂里挂着荆南的山水图，睡梦里还清晰记得巴陵的水路。

• 李令指诗题中的李姓县令，是徐积的友人，生平具体事迹已不可考。
• 洞庭谣指李令所作的歌咏洞庭隐逸生活的诗篇。
• 中书堂即中书省，古代朝廷最高行政机构，执掌全国政务。
• 列戟古代显贵官宦家门前陈列戈戟作为仪仗，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 牙床以象牙装饰的华贵坐床。
• 火浣即火浣布，传说中用石棉织成的布，入火不燃，是古代极其名贵的织物。
• 睚眦指极小的怨怼、矛盾。
• 冰隍冰冷的护城河，这里代指绝境、深渊。
• 山魈传说中山里的精怪，这里形容荒宅破败人迹罕至的景象。
• 陆梁张狂嚣张、横行无忌的样子。

这首长诗明显借鉴了汉乐府《相逢行》一类作品的铺陈手法，前半部分用大量浓墨重彩的笔触，极写古代权贵阶层豪奢到近乎荒诞的日常生活，从门第仪仗到衣食住行，层层铺排，把世俗富贵的气焰推到顶峰。

紧接着笔锋急转直下，用极其短促的节奏写权贵一朝失势之后全族覆灭的惨状，前后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把富贵浮云的道理用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展现出来，完全没有空泛的说教。

后半部分笔调骤然转淡，描摹洞庭渔父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隐逸生活，和前半段的豪门盛景形成鲜明对照，自然而然凸显出“富不如贫，胜贵于贱”的核心主旨，语言古直质朴，情感沉挚厚重，充分体现了徐积作为北宋醇儒安守素志、不慕浮华的高洁人格。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徐积晚年隐居时期的酬答作品，受赠对象李令是当地的李姓县令，二人素来交好，常有诗文往来。

当时李令先创作了一首歌咏洞庭隐逸生活的诗作赠予徐积，徐积便写下这首长诗回应，借铺陈历代权贵盛极而衰的荒诞命运，抒发自己安贫乐道、不慕荣华的人生志向。徐积一生事母至孝，拒绝朝廷授官，隐居乡里授徒为生，被朝廷赐号“节孝处士”，这首诗正是他人生价值观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