濉阳

我曾听闻唐代的李氏，世人都称赞她是贤良的妻子。
她靠一己之力营办七座丧事，旁人都说这是常人极难做到的事。
谁知道濉阳的蔡家媳妇，她的事迹竟和李氏完全相同。
她哪里只是擅长料理家事，一言一行都合乎礼仪规范。
对家中的长辈极尽孝道，对卑幼的族人满怀慈心。
只要知晓道义所在，就一定能坚持把道义之事做完。
张氏自述人生到了最困顿的极点，出嫁之后接连遭遇无数灾祸。
家中亲属几乎全部离世，他们的骸骨全都散落异乡无法归葬。
她以寡妇的身份守着家门，内心的意志却比真正的男子还要刚硬。
独自把安葬亡亲的重任扛在自己肩上，一刻也不曾忘记这份责任。
她只担心丧事办不成，哪里还顾得上体恤自己的饥寒。
于是捐出了所有维持生计的财物，全部换成安葬亡亲的资费。
她脸上不再涂抹脂粉，头上也不佩戴任何簪饰发饰。
把金银珠玉全都拿到市集卖掉，华美的绣服也完全不再穿戴。
囊中再也没有多余的财物，身上只剩日常穿的粗布衣裳。
处境窘迫到几乎要剪断头发自誓，只求保全自身完成心愿。
她积攒每一分钱都极为辛苦，从点滴细碎的财物慢慢积累。
这样整整过了十年，还怕积蓄不够支撑丧事。
每日寻访挑选吉地，选好了最适宜的家族坟茔。
一次性安葬十八位亡亲，让他们一朝之间都有了安息的归处。
她亲手在坟边栽种松树楸树，身上沾满了泥土也毫不在意。
哪里有空暇包裹自己的双脚，只知道不停劳作耗尽全身力气。
居家的人在屋中为之叹息，行路的人在岔路口为她落泪。
飞鸟也为她的义行哀鸣，路人都主动拿起农具帮她营建坟茔。
长久沉埋在幽暗地下的亡魂，此刻的欣慰可想而知。
在林木葱郁的新坟之中，再也不会做漂泊荒野的孤魂。
最终办完了所有家族后事，心中稍得宽慰却又满是悲戚。
她的道义之深足以让大海干涸，她的意志之坚足以让山岳崩摧。
一片赤诚直贯白日，隐微的光采凌驾于虹霓之上。
我听说古代的烈女，事迹卓绝并非没有奇伟之处。
以死殉节其实还算容易做到，坚守单一的节操也不难维持。
像张氏这样的事迹，更让人情不自禁为之唏嘘落泪。
谁来为她作孝妇的传记，谁来为她立文采斐然的丰碑。
我这个淮水边的老翁，特意写下这首《濉阳》诗。
把它寄送修史的官员，不要让这位孝妇的事迹散佚失传。

• 七丧指为七位亡亲办理丧事，此处用唐代贤妇李氏营葬七丧的典故，作为后文张氏事迹的参照。
• 中馈原指家中饮食膳事的料理，代指女性主持家事的分内职责。
• 百罹出自《诗经》，指遭遇数不清的灾祸苦难。
• 未亡人古代寡妇的自称，意为丈夫死后自己侥幸存活于世的人。
• 膏沐古代女性用来润发的脂膏，代指面部妆容。
• 宅兆指经过占卜选定的吉利坟地，家族墓葬的所在地。
• 松楸古人常在坟茔边栽种松树和楸树，后世便以松楸代指坟地。
• 蔂梩古代挖土运土的农具，类似后世的筐篮和铁锹。
• 太史氏古代负责修撰史书的官员，此处指宋代朝廷的史官。

这首诗是宋代文坛非常少见的以普通民间孝妇为核心歌咏对象的长篇叙事诗，完全跳出了此前咏叹烈女多聚焦于守节殉死的狭窄传统，把书写重心放在女性在绝境中主动担当家族责任的非凡意志上，立意远超一般的闺阁题材诗作。

全诗以古拙质朴的散文化笔法层层铺叙，从前代贤妇的典故引入，再落到张氏一生遭遇的极端苦难，继而细细描摹她十年间节衣缩食、积攒资费、寻访吉地、亲手营葬的全过程，没有任何夸张的神化描写，全靠平实的细节打动人心，情感沉挚厚重，极具感染力。

作为北宋道学的先驱人物，徐积没有把女性的价值局限在传统闺门规范之内，反而高度肯定张氏「心乃真男儿」的过人胆识与担当，甚至将她的义行拔高到贯白日、凌虹霓的高度，体现出了远超同时代士人的价值取向，也让这首诗拥有了超越一般孝义主题作品的思想厚度。

这首诗的作者徐积是北宋中后期著名儒者，世称「节孝先生」，长期隐居在淮楚一带，以笃行孝义闻名朝野。他一生留意记录民间的善行义举，尤其关注普通底层民众身上的闪光品格。

这首诗是徐积听闻濉阳孝妇张氏的事迹后创作的：张氏遭遇家族丧乱，家中十八位亲人尽数亡故，骸骨散落无人收葬，她以寡居之身苦熬十年，倾尽全部心力将所有亡亲营葬完毕，徐积深为感动，便作此诗记录其事，希望能被史官采录入史，避免这位普通女性的事迹被历史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