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黄楼歌寄苏子瞻

你难道没见过彭门的这座黄楼，楼角高高耸起凌驾于周边山丘之上。
云雾涌起的时候连楼的柱础都隐没不见，日出月落的光影正正映照在楼的帘钩之上。
黄河从西边奔涌而来水势骇人，顷刻之间水位就涨到十丈几乎与城头齐平。
浑浊的浪涛冲击堤岸像发怒的巨鲸腾跃，摇摇欲坠的城垛小得就像漂浮在水面的杯盂。
百姓们惶恐不安，坐待之间恐怕就要被洪水化为鱼鳖的食物，身为刺史理应分担天子的忧虑。
苏轼率领军民搬运木料修筑土墙，夜以继日赶工，仿佛有神灵暗中相助，绝非凡人寻常谋划所能达成。
黄河终于回归旧道，千家万户都欢欣鼓舞，若非苏公奋力抗洪，哪里能保全我们整个徐州城。
苏公亲自勘察地基堆叠巨石，楼宇建成之后就用“黄”字为楼命名。
黄楼并非只有抵御河水的功用，它的雄伟壮观足以镇服东部各州郡。
层层飞檐斜向高空仿佛能掣住疾驰的闪电，排列齐整的明瓦光洁静谧，楼的形制仿佛盘卧着一条苍色虬龙。
公余之暇他常常在楼中宴请宾客，酒喝到酣畅的时候，昂扬的诗兴在霜天秋气里纵横挥洒。
我遥想汉唐时代的旧史陈迹，那些依仗险阻反叛朝廷的人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
是谁让叛臣的颈血溅在砧斧之上，千百年之后只给山河留下无尽的愁绪。
我朝太祖神宗倚仗仁义治理天下，中原大地一扫战乱的痕迹，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朝廷纲纪尊崇，地方郡县秩序整肃，徐州的百姓从此可以长久安乐游赏。
长久安乐游赏，追随刺史的车马，只愿看到红袖在华筵前起舞，再也不希望黄河的洪水漫到黄楼之下。

• 彭门徐州的古称，因彭城得名。
• 突兀高耸特出的样子。
• 柱础柱子底部的石质垫基。
• 危堞高处的城墙上的矮墙，这里代指城墙。
• 嚣嚣惶恐纷乱、众人喧呼的样子。
• 匪公若非苏公，“匪”通“非”。
• 蟠苍虬盘卧着苍色的虬龙，这里形容黄楼的形制矫健如龙。
• 逆节怙险违背朝廷节度，依仗险阻作乱。
• 砧斧古代行刑时垫在身下的砧板和砍人的斧子，代指刑戮。

这首七言歌行叙事层次分明，笔力雄健，完全打破了一般题咏楼阁诗作的俗套，没有从楼阁本身的景致起笔，反而先以浩大的篇幅渲染黄河洪水的滔天威势，以及洪灾降临之际徐州城岌岌可危的绝境，在极端的险境之中托举出苏轼身先士卒、为民纾难的高大形象，使得黄楼的纪念意义远远超出了普通亭台楼阁的审美价值。

诗作后半部分转笔写黄楼的雄伟形制与楼中宴饮的风雅场景，又以汉唐割据作乱的历史教训作为反衬，凸显北宋承平年代地方官保境安民的功绩，最终以百姓祈愿永无洪患的心声收束全诗，情感真挚厚重，既有对苏轼个人的敬仰，也饱含对民生安乐的深切期许，是北宋题咏黄楼诗作中极具代表性的一篇佳作。

这首诗作于北宋元丰元年（公元1078年），当时苏轼正任徐州知州。此前一年徐州遭遇特大黄河洪灾，苏轼亲率军民奋战七十余日保全州城，灾后在徐州城东门修筑黄楼，取土胜水、镇御洪水之意，作为徐州抗洪胜利的纪念建筑。

黄楼落成之时，苏轼广邀天下名士作诗文纪念，与苏轼交谊深厚的郭祥正当时不在徐州，便写下这首长篇歌行寄给苏轼，既赞颂了苏轼抗洪保民的功绩，也寄寓了对徐州长治久安的美好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