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君仪哀词

我思念这位君子啊，在漳水的岸边。
我们缔结友谊的当初，我刚从官场的罗网束缚中脱身。
你知道我横遭无妄的灾祸，怜惜我孤苦无依难以支撑。
昏沉的雾气四下袭人，只有你将芬芳的兰芝赠送给我。
香气清芬涤荡我的心怀，哪怕身处困厄也让我毫无犹疑。
你的言辞涓涓清流洗净我耳中尘俗，让喧嚣的耳根变得清寂凄清。
你煮好香美的黍饭让我饱腹，让我整个清晨都不再有饥寒之感。
你采摘薜荔为我缝制衣裳，慨然勉励我追随前代贤人的足迹。
为我的车轴上足油脂、喂饱我的驷马，一同去寻访仙家幽奇的秘境。
煮好清冽的甘泉冲泡香茗，珍贵的果盘里摆满了鲜荔枝。
我歌你便相和，彼此反复品评文意的醇厚与疏浅。
我们一同向圣贤大道靠拢，沿着先贤指引的方向归依。
本想从容悠游共度余年，竟丝毫没有察觉时光如白驹过隙飞速流逝。
待到吉日我整装启程，我们饮下桂酒依依告别。
我担忧南北相隔路途遥远，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日渐衰颓。
我放声高歌一曲又一曲，泪水滂沱沾湿了衣襟。
马儿仰头悲鸣不已，仆从放下行囊不住抽泣。
流动的浮云也停驻黯然神伤，归巢的飞鸟低回盘旋不忍离去。
我本约定每年派人探访一次，绝不敢延误约定的归期。
本盼着去了又回，能消解我心中的思念。
忽然接到你的讣告我踟蹰不前，行走之间不知该去往何处。
可叹你这样内蕴美质的君子，上天为何如此仓促地将你夺走。
挺拔的松柏竟先枯折，那些恶草却肆意生长繁茂。
我推想浩茫的太空化育万物，定然会让你得到最精妙的转化。
你将会化作麒麟凤凰，在清明的时代出世。
你将会化作兰草荪草，把馥郁的馨香进献于天帝之前。
你将会化作江河渡载舟船，化作雨露润泽世间万物。
你还会重降人间，在士林之中展露过人的风华。
你还会成为仙人神人，在逍遥自在的境界里悠然自适。
唉，我这闭塞浅陋的心怀，哪能测度出无边无际的神妙预兆。
我以有限的凡俗情感，牵引出无穷无尽的悲思。
唉，你到底是有知，还是无知呢？我在人世还能停留多久呢？我将要到九泉之下追随你同游，又哪里需要这篇哀词来抒发悲意呢。

• 漳水之湄漳水的岸边，漳水是古代黄河的支流，流经今河南河北一带。
• 羁縻本指束缚，这里代指官场牢狱的拘系。
• 横罹意外遭受灾祸。
• 茕茕孤苦无依的样子。
• 薜荔楚辞中常见的香草名，代指高洁的品格。
• 脂吾车给车轴涂抹润滑的油脂，是古代出行前的准备工序。
• 秣吾驷拉车的四匹马喂足草料。
• 离支即荔枝，古代的异写。
• 醇醨醇厚与淡薄，这里指文辞义理的高下深浅。
• 白驹之骛驰出自《庄子》，形容时光流逝得像白马穿过缝隙一样迅速。
• 讣报丧的消息。
• 重泉指九泉、地下，是古代对逝者居所的讳称。

这篇骚体哀词直接继承了楚辞的香草美人比兴传统，没有落入一般哀词堆砌辞藻的俗套，前半部分尽数回忆二人患难相交的过往，把留君仪对自己的知遇照拂一一铺陈，每一个生活细节都饱含真情，没有半分虚饰。

中段写噩耗传来的反应，以马悲鸣、仆欷、行云黯惨、去鸟低回的景物烘托，把物与人同悲的沉痛写到极致。后半部分没有沉溺于死亡的哀恸，反而以浪漫的奇思想象亡友的精魂会转化为麟凤、兰荪、江河、雨露，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延续自己的美质，哀而不伤，把知己之情升华到了超越生死的境界。

全篇情辞恳切，一气贯注，是宋代骚体悼亡作品中不可多得的佳构。

这篇哀词创作于北宋神宗熙宁年间，当时郭祥正因卷入新旧党争的风波，被诬陷下狱，脱罪之后流寓漳水一带，处境极为困顿。

友人留君仪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不离不弃，全程照拂他的生活，与他谈诗论道，是郭祥正患难之中唯一的知己。后来留君仪骤然早逝，郭祥正得知噩耗之后悲痛难抑，效仿楚辞的骚体形制写下这篇哀词，寄托自己的深痛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