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游

端州城的北边，走五六里路就到。
有一座石室敞开门洞，洞上方七座山峰如星拱立如同上天的喉舌，洞下深泉不流动，攒着一汪碧绿的静水。
往里面看一眼，浑身肌肤毛发都生出寒意，舀起泉水饮下，烦乱的心境瞬间就清净如死灰。
四周的石钟乳精巧通透，洞顶像圆形伞盖一样宽敞开阔。
洞穴幽深长达万丈，没人能探到它的边际。
哪一处像是敞开忠心啊，可叹连内里的肺肝都全然展露。
哪一处像是收起干戈啊，兵器仪仗都捆束在一起挨挨挤挤。
有的石形俨然是成行排列的卫士，有的又像朝堂上的臣子按位次整齐肃立。
有的石纹舒展纷披像花蒂花萼，有的枝干分明像繁茂的树木枝条。
安稳不动的形态如同屋梁立柱，仿佛奔腾不止的又像猛虎和野豺。
有的像乌龟探出头屏住呼吸，有的像虬龙张开鳞甲裹挟着雷声。
奇形怪状，千种模样万般姿态。
越看越久，恍惚之间只觉惊异难猜。
谁能想到人世近旁，竟有这样隐秘奇异的神仙洞府啊。
山萝在风中摇荡幽深，春日的芳意消散再也不会返回。
有时邀约好友同游，有时在此寄托幽远的情怀。
考证李邕、李绅两位名家的刚劲笔迹，都是当年留下的遗墨。
拿过玉琴即兴咏叹，怅惘夕阳西下时光太容易衰残。
正打算办完公事动身返回，却又眷恋这石室徘徊不忍离开。
云层变色昏暗弥漫，飞鸟的啼声听来满是悲哀。
何况人生百年转眼就将耗尽，此后远隔万里，哪里还能再来此地。

• 端城即端州城，今广东肇庆市。
• 建斗指山峰如星斗一样拱立排布。
• 渟碧积聚的碧绿泉水。
• 石乳即石钟乳，溶洞中碳酸钙沉积形成的钟状岩体。
• 窈窈幽深深远的样子。
• 枞枞枝条挺秀分明的样子。
• 抟雷裹挟着雷声，形容虬龙蓄势待发的威势。
• 惚恍迷离恍惚，看不真切的样子。
• 二李指唐代曾在端州留迹的书法家李邕、诗人李绅，二人都有题刻留存于石室洞。
• 泱漭云雾昏暗弥漫的样子。

这首杂言诗完全跳脱了近体诗的格律束缚，以极为自由的句式铺陈溶洞内的万千奇景，开篇先交代石室的地理位置，随后由上到下、由近及远逐层描摹暗泉、石钟乳等景观，将原本无生命的钟乳石群拟作卫士、朝臣、花果、走兽、神龟、虬龙等意象，想象飞动恣肆，极具李白式的浪漫主义色彩，把静态的溶洞景观写得鲜活跳脱，满是奇趣。

诗歌后半部分由景自然转入抒情，从对奇景的惊叹转向人生感喟，在描摹完石室的诡谲之美后，顺势生出时光易逝、胜迹难再的慨叹，景与情完全交融，没有丝毫生硬的过渡，是宋代纪游诗中风格奇崛、极具艺术个性的代表作品。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郭祥正任职端州（今广东肇庆）期间创作的纪游作品，诗中所写的石室，就是肇庆七星岩的核心溶洞石室洞，是岭南久负盛名的喀斯特地貌名胜。

郭祥正素来以效仿李白浪漫雄奇的诗风著称，他在任端州知州期间遍游当地山水胜景，探访石室洞时被洞内诡谲多变的钟乳石景观触动，便以自由奔放的杂言体写下这首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