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亡诗

荣翁苦于学,腹实五车书。
尤明礼乐事,画就百幅图。
献之神宗朝,不报还旧庐。
白头着青衫,老愤犹欲舒。
佐邑曾未赴,瞑目忽已殂。
何子稍家富,恬不为利拘。
执笔工词章,科第学有余。
终遭有司黜,才命诚难具。
今闻亦长往,令我勤悲吁。
二家各有子,素业传门闾。
登科既同籍,奔丧又同途。
李君出世胄,轩轩珮琼琚。
计偕冠多士,场屋喧名誉。
晚乃乐高隐,卖药荒村墟。
愈贫愈自信,纯洁不可污。
天胡夺其龄,否极泰则无。
斯人皆旧游,想望空踟蹰。
顾我虽未死,目眊霜盈须。
近酒已先恶,趋时迹尤疏。
飞章乞残骸,轻舟下重湖。
将投永安泊,访旧相欢娱。
那知死生隔,三秀同时枯。
欲为招魂篇,悲风涕沾濡。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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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翁一生勤学苦读,腹中藏书堪比五车之多。
尤其精通礼乐典章,亲手绘制了百幅相关图卷。
他将著作进献给神宗皇帝,没有得到答复便返归故居。
头发白了仍只身着低级的青衫,到老胸中的愤懑仍想要舒展抒发。
还没来得及赴任县佐小官,就阖上眼睛溘然长逝。
何子家境稍为富足,心性恬淡不被名利束缚。
提笔擅长写作诗文,科举应试才学绰绰有余。
最终却被主考官黜落,才华与命运实在难以两全。
如今听闻他也已然离世,让我不住地悲叹长吁。
荣、何两家各有子嗣,世代相传的学业在乡里传承。
他们一同考中科举名列同榜,又一同踏上奔丧的路途。
李君出身名门世族,气度轩昂身佩美玉。
当年赴京应试时才学远超同辈,在科举考场名声远扬。
晚年却喜爱隐居避世,在荒僻的村落里卖药为生。
生活越是清贫越是坚守本心,品性纯洁始终不可玷污。
上天为何要夺走他的寿命,厄运到头却始终不见好运降临。
这三位都是我旧日交游的好友,如今只能空自徘徊遥想他们的身影。
反观我自己虽然还活着,眼睛昏花白须满腮。
靠近酒就先觉不适,迎合世俗的行径更是日渐稀疏。
我上奏章请求辞官归乡,乘一叶轻舟沿大湖而下。
本打算到永安停泊,寻访旧友一同欢聚。
哪里知道生死相隔,三位友人如同三株仙草同时凋零。
我想要为他们写下招魂的诗篇,悲风之中泪水早已沾湿衣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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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车书典出《庄子》,形容读书极多,学识渊博。
  • 不报指上奏进献的作品没有得到朝廷的批复答复。
  • 青衫宋代低级官员的服饰,此处指代官职卑微。
  • 殂死亡,去世。
  • 有司黜被主管科举的官员除名落第。
  • 门闾家门与乡里。
  • 世胄世家大族的后代。
  • 琼琚精美的玉佩。
  • 计偕指举人携带文书赴京参加科举考试。
  • 场屋科举考试的考场。
  • 否极泰指厄运到尽头就会迎来好运,是传统易学中的祸福转化观念。
  • 目眊眼睛昏花,视力衰退。
  • 飞章快速向朝廷递交辞官的奏章。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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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采用次第铺叙的白描手法,依次勾勒三位亡友的人生轨迹,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却将三人不同的性格禀赋、不同的人生遭际写得历历分明:荣翁通礼乐、献书朝廷而失意早逝,何子工词章、科举落第而中年离世,李君出身高门、才名远播却终老荒村,三个形象互补互衬,共同拼贴出北宋中后期大量下层文士才命相妨的群像。

诗歌没有局限于个人的私谊悲悼,而是将对友人的惋惜,延伸到对整个时代寒门文士出路狭窄的现实反思,沉郁的感慨藏在平实的叙事之中。

末尾部分转写自身垂老辞官的处境,原本计划返乡访旧欢聚,却不料友人同时离世,哀人之中又暗含自哀,将死生无常的沉痛情绪推向顶点,结句“悲风涕沾濡”以景托情,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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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北宋中后期诗人郭祥正晚年闲居当涂时的作品,郭祥正一生仕途跌宕,早年有诗名,得到王安石、梅尧臣等人赏识,却因遭人排挤多次辞官归隐,对下层文士的失意遭际有切身体会。

诗中所悼念的荣翁、何子、李君三位友人,都是终生怀才不遇、沉沦民间的失意文人,郭祥正辞官返乡途中接连听闻三人离世的消息,满怀悲痛写下这首长诗,寄托对旧友的深切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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