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牛口

苏轼 · 宋代 · 诗

日落红雾生,系舟宿牛口。
居民偶相聚,三四依古柳。
负薪出深谷,见客喜且售。
煮蔬为夜飧,安识肉与酒。
朔风吹茅屋,破壁见星斗。
儿女自咿嚘,亦足乐且久。
人生本无事,苦为世味诱。
富贵耀吾前,贫贱独难守。
谁知深山子,甘与麋鹿友。
置身落蛮荒,生意不自陋。
今予独何者,汲汲强奔走。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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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红色雾霭缓缓升起,我系好船缆留宿在牛口渡口。
当地居民偶然凑到一处闲谈,三三两两倚靠在古老柳树旁。
背着柴薪从深谷中走出来,见到外乡客人欣喜地把柴卖掉。
煮些野菜当作夜晚的饭食,哪里懂得什么肉食与美酒。
凛冽北风吹过简陋的茅草屋,破壁缝隙里能望见天上星斗。
家中儿女自在地咿呀学语,这份安乐也足够绵长持久。
人生原本没有多余的烦扰,只是苦苦被世俗的欲望引诱。
富贵在人前光鲜耀眼,身处贫贱就很难坚守本心。
谁能想到这些深山里的百姓,甘愿和麋鹿做伴相守。
身处荒僻偏远的地方,也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生活粗陋。
如今的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急急忙忙勉强四处奔走追逐。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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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牛口即牛口渚,长江岸边的古渡口,在今湖北宜昌境内。
  • 夜飧晚餐,飧指熟食、饭食。
  • 咿嚘孩童咿呀学语的声音。
  • 世味世俗的功名利禄滋味,泛指世俗欲望。
  • 汲汲急切奔走、匆忙追逐的样子。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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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前半部分全用白描手法,没有任何刻意的修饰,将江边山民质朴简单的生活场景一一铺展,古柳下闲谈的村民、卖柴的樵夫、煮菜为食的人家,粗陋茅屋中自得其乐的孩童,所有画面都鲜活生动,充满了不受世俗纷扰的安然气息。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客观写景转向主观抒怀,将山民不被物欲裹挟的状态,和世人被富贵引诱、困于贫贱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最终落到自我反思上,直白点出自己为了功名利禄匆忙奔走的愧意。这种对世俗奔竞的反思,是苏轼早期诗作中非常珍贵的哲思萌芽,也为他后来一生超越穷通的人生态度埋下了伏笔。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沉厚,完全没有初入仕途的年轻文人常见的浮华习气。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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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北宋嘉祐四年(公元1059年),时年二十四岁的苏轼服完母丧,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从四川眉州沿江东下,赴汴京参选。

舟行途中夜泊位于长江岸边的牛口渚(今湖北宜昌附近),苏轼近距离观察了江边山民的日常生活,被他们安贫乐道的状态触动,于是写下这首寄寓人生反思的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