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歌

苍梧山高湘水深,中原北望度千岑。
帝子南游飘不返,惟有苍苍枫桂林。
枫叶萧萧桂叶碧,万里远来归莫及。
乘龙上天去无踪,草木无情空寄泣。
水滨击鼓何喧阗,相将叩水求屈原。
屈原已死今千载,满船哀唱似当年。
海滨长鲸径千尺,食人为粮安可入。
招君不归海水深,海鱼岂解哀忠直。
吁嗟忠直死无人,可怜怀王西入秦。
秦关已闭无归日,章华不复见车轮。
君王去时箫鼓咽,父老送君车轴折。
千里逃归迷故乡,南公哀痛弹长铗。
三户亡秦信不虚,一朝兵起尽讙呼。
横行天下竟何事,弃马乌江马垂涕。
项王已死无故人,首入汉庭身委地。
富贵荣华岂足多,至今惟有冢嵯峨。
故国凄凉人事改,楚乡千古为悲歌。

译文

收起展开
苍梧山高峻湘水幽深,向北遥望中原要越过重重山峦。
舜帝的二妃南巡漂泊再也没有返回,只剩下苍苍茫茫的枫树林与桂树林。
枫叶簌簌飘落桂叶青翠,远涉万里而来再也没能回归故土。
她们乘龙升天再也没有踪迹,草木本是无情之物,却也承载着后人遥寄的悲泣。
水边击鼓之声何等喧闹,众人一同叩击水面来凭吊屈原。
屈原死去至今已经过了千年,满船的哀歌吟唱还和当年一样。
海边的巨鲸身长足有千尺,把人当作食粮怎能靠近。
想要招屈原魂灵归来却海水幽深,海鱼哪里懂得同情忠直之士的悲苦。
可叹忠直之人死去无人顾惜,可怜楚怀王最终向西走入秦国。
秦国的关隘已经关闭再也没有归还的日子,章华台上再也见不到楚王的车驾。
君王离去的时候箫鼓之声都悲咽难言,父老送别君王连车轴都哭到折断。
侥幸从秦地千里逃归却迷失了故乡道路,南公悲痛地弹起长剑抒发愤懑。
楚地三户人家就能灭亡秦国的传言确实不假,一旦义军起兵所有人都欢呼响应。
曾经横行天下究竟是为了什么,最终在乌江弃马战马也垂泪悲鸣。
项王死后再也没有旧日故人,他的首级被送到汉家宫廷身躯弃置在地。
富贵荣华哪里值得长久称道,至今只剩下他的坟冢高高耸立。
故国凄凉人事已经全非,楚地千年以来一直流传着哀婉的悲歌。

注释

收起展开
  • 千岑重重山峦。岑指小而高的山。
  • 帝子指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相传二人追随舜帝南巡,溺死于湘水之中。
  • 喧阗声音喧闹杂沓的样子。
  • 章华指章华台,春秋时期楚灵王修建的著名宫殿,此处代指楚国宫廷。
  • 长铗长剑,出自《战国策》冯谖弹铗的典故,此处代指抒发志士愤懑的动作。
  • 三户亡秦出自《史记·项羽本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指楚地人复国的坚定意志。
  • 嵯峨山势高峻的样子,此处形容坟冢高耸。

赏析

收起展开
这首诗突破了传统竹枝歌多写世俗风情的范式,以楚地千年历史脉络为线索,将多个极具代表性的楚史典故熔于一炉,格局开阔,情感沉郁。

全诗没有堆砌史料的生硬感,以民间歌谣的质朴语调层层铺叙,从二妃的传说写到屈原的冤屈,再到怀王误国、项羽霸业消散,字里行间满溢着对忠直之士命运的深切同情,对昏庸误国者的叹惋,以及对霸业富贵终成泡影的历史反思。

苏轼在乌台诗案后惊魂未定的贬谪途中创作此诗,看似咏叹楚地旧事,实则暗寄自身无辜遭祸、忠而见弃的身世之悲,千百年来楚地流传的悲歌,与诗人当下的心境完全共振,读来格外动人。

创作背景

收起展开
这首《竹枝歌》创作于宋神宗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时年四十四岁的苏轼因乌台诗案获罪,死里逃生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赴任途中行经楚地。

竹枝歌本是楚地民间流传的乐府曲调,原本多用来歌咏地方风土与男女恋情,苏轼沿用这一传统曲调,将楚地流传的舜帝二妃、屈原、楚怀王、项羽等诸多历史典故串联起来,借古抒怀,写下这篇咏史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