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峡

从前我就心怀对幽胜景致的向往，今日终于能够尽兴探赏。
滔滔长江连接着楚地与蜀地，万千支流一同奔泻向东南。
众水汇合而来迅疾如闪电，黔江的水波碧绿得胜过蓝草。
其余细小支流难以计数，辽远的水势争相交汇参错。
刚入峡谷时仿佛前路断绝，连绵的山峦忽然好似神龛。
纡回的水道收束了浩渺水势，挤迫的空间聚成幽深潭渊。
山风穿峡如同呼吸般匀畅，云气从山岫间似吞吐般舒卷。
坠落到崖底的碎石发出窣窣轻响，垂挂的藤蔓生得浓绿繁茂。
带着清寒翠色的崖边处处是野竹，孤然生长的树木多是石楠。
飞泻的泉流像乱雪般飘洒，奇形的怪石好似受惊的骏马狂奔。
深不见底的山涧难测深浅，砍柴的小童忽然三三两两出现。
人烟稀疏处偶然碰到城郭，沙岸之上可以乘坐竹篮出行。
野外戍守的是荒僻州县，当地长官都是爵位低微的古子男。
官署放衙时敲响傍晚的鼓点，主人挽留客人献上经霜的柑橘。
听说山中盛产黄精草，一丛丛长得像绿色的玉簪。
本该足够充当粮食饮品，却从没见过谁像彭祖老聃那样长寿。
峡中气候到了冬天仍旧和暖，夜半的星河倒映在江水之中。
前朝遗民还在悲悼孟昶王衍的旧事，当地旧俗还保留着捕鱼养蚕的传统。
木板搭建的房屋完全没有瓦片，凿岩而居的居所窄小得像座小庵。
上山砍柴常常要冒着生命危险，辛苦换来的米粮连一斗都装不满。
令人叹息这里的生计何等简陋，百姓终年劳苦却毫无怨色自惭。
小小的一叶扁舟轻快地溯流而上，再大的浪涛当地人也早已熟谙。
山野老人精神矍铄只能相对无言，满口方言呕哑嘈杂没法交谈。
蛮荒之地哪里可以长久居住，幽深险僻的环境实在难以安耽。
我唯独喜爱那独自栖息的鹘鸟，高高栖身在百尺之高的山岚之上。
它横空飞翔何等自在得意，振翅远扬仿佛毫无贪求之念。
拍打着羽翼遨游在云霄天际，全然无心顾惜近旁的小雀鹌鹑。
世间之人都为尘俗劳碌疲病，局促的俗世生活我实在难以忍受。
世人都知晓林泉的美好，却大多沉醉在追逐富贵的酣梦之中。
你看那自由飞鸟的乐趣，归隐山林的日子才真正让人心安。

• 纵探尽兴探赏游览。
• 萦纡水道纡回曲折的样子。
• 蹙缩空间被挤压收束的状态。
• 窣窣细碎的轻响之声。
• 毵毵草木枝叶细长繁茂的样子。
• 惊骖受惊狂奔的马匹。
• 彭聃指古代传说中的长寿仙人彭祖与老聃。
• 昶衍指五代时期前蜀的两位君主孟昶、王衍，二人都是蜀地割据政权的亡国之君。
• 甔古代一种容量为一石的瓦器，这里代指少量米粮。
• 劬劳辛劳劳苦。
• 矍铄老年人精神健旺的样子。
• 振翮拍打羽翼展翅高飞。

这首诗采用移步换景的铺叙手法，从入峡前的宏阔江景写起，逐步推进到峡区内部的奇险幽邃，大笔勾勒与细笔描摹结合，既写出长江奔涌的磅礴气势，也刻画出崖竹垂蔓、飞泉怪石的细腻情态，画面层次极为丰富。

诗人没有止步于单纯的山水描摹，而是将视线投向峡区的底层民生，写出当地百姓居处简陋、生计艰辛却安于劳作的生存状态，体现出青年苏轼体察民间疾苦的人文关怀，突破了传统行旅诗只写山水不涉民情的局限。

诗篇末尾以孤鹘自况，托物言志，将对自由高飞、超脱尘俗的精神追求寄寓在飞鸟形象之中，反衬出世人沉迷富贵、劳碌尘劳的庸常状态，也为苏轼一生崇尚自然、向往归隐的人生理想埋下了伏笔。全诗对仗工整，用典妥帖，体现出青年时期苏轼高超的五言长律写作功力。

这首五言长律创作于北宋仁宗嘉祐四年（公元1059年），时年二十四岁的苏轼服母丧期满，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从眉山沿长江取水路赴汴京，途经三峡时写下此作。

这是苏轼早期行旅诗的代表作品，诗人沿水路深入峡区，全程记录下沿途所见的山川形胜、奇景异态，也细致体察了当地的风土民情与百姓生计，是研究宋代三峡地区自然风貌与社会生活的重要文学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