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

走完逶迤绵长的瞿塘峡，奇崛高峻的巫峡便在眼前拔地而起。
连绵的峰峦越看越觉奇特，山岩的色泽渐渐晕染成一片苍翠。
上天施展出神妙的匠心，渐渐要塑造出雄奇伟岸的景观。
山势鸿蒙开阔纵深极远，天然造化的结构还未完全展露全貌。
站在旁侧观赏连眨眼的空闲都没有，一步步深入到幽远深邃的秘境。
苍翠的山崖忽然向人逼近，陡峭的绝壁寒气森森让人不由得心悸。
抬头仰望巫山八九座高峰，清俊爽利的气势直上云霄凌驾于天际。
浩荡开阔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奔腾翻涌的长江水像沸腾了一般。
孤峰超拔兀立互不相让，笔直向上拔起的姿态勇猛全无畏惧。
攀援山路登上神女祠，停下休憩坐在天然的石台上。
险峻的山崖隔着滚滚江波，我一桩桩向祠中的庙吏打听掌故。
远远望见那块神女石，柔美的姿态确实和传说里的描述相符。
低头能看见神女石倾斜的发髻，披着霞光像是在摆弄长长的披帛。
人的心境随着眼前景物不断变化，远远便能觉出其中藏着深长的意趣。
旁边有位山野老者对着我笑，说自己少年时曾经多次到这山中游览。
那时跟着猿猴的踪迹攀上山峰，还系着绳索试探着往更深的地方去。
有块石笋斜倚在孤峰旁，高高耸立的模样和普通山石完全不同。
世上的人喜好神怪传说，那些荒诞的论调连孩童听了都觉得惊奇。
宋玉的《高唐赋》也不过是虚传，哪里真有什么所谓的神仙呢。
我接着问祠里传说的扫坛竹，老者说这竹子如今还长在山上。
翠绿的竹叶纷纷向下垂落，枝叶婆娑就像绿色的凤尾。
山风吹来便自然俯仰摆动，像是有什么神灵在暗中驱使。
山的最高处立着三块古碑，上面刻着笔画屈曲的古篆字。
老人家哪里能读懂这些文字，就算偶然见到也记不住内容。
当年他们探访到山峰的背面，去采摘砍伐黄杨木的枝条。
黄杨木生长在岩石之上，质地坚硬瘦劲木纹像绮罗一样细密。
当时只顾着贪看美景不肯回头，身上系着绳索往千丈深的山涧下缒。
山太高了虎狼都绝迹不见，往深山里走一路平坦全无顾忌。
雾气迷蒙草树长得极为茂密，草木葱茏连云霞都显得格外温润。
岩石的缝隙里涌出一股大泉，泉水甘甜滑润像流动的骨髓。
一整天都用这泉水洗漱，清冽的寒意直浸心脾涤荡尘俗。
洗好的衣服就挂在树梢上晾晒，磨斧头就着突出的岩石边角。
流连徘徊间天色向晚云影移换，生出归意想念起山下的城市。
到如今已经有三十年没再来过，年纪衰老筋骨气力都已经疲惫。
当年他们砍过的残留树桩，如今长出的新枝已经粗得像手臂。
忽然听了老人这番讲述，我一整天都忍不住感慨叹息。
神仙本来是存在的，最难的地方在于忘掉世间的功名利禄。
贫贱的山林生活有什么值得贪恋，放下俗世的牵绊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
可惜你要是留在山中不回去，就算断了粮食想来也不会死去。

• 迤逦绵延曲折、连绵不断的样子。
• 峥嵘山势高峻突兀、气象雄奇的样子。
• 坱轧鸿蒙广阔、山势纵深连绵的状态。
• 颢气指天际间清和盛大的云气，代指高空。
• 绰约女子姿态柔婉美好的样子，此处用来形容神女石的形态。
• 修帔长长的披帛，古代女子服饰的一部分。
• 石窦岩石的缝隙、石洞。
• 脱屣脱掉鞋子，比喻对某件事物毫不留恋，轻易就可以舍弃。

这首诗是苏轼青年时期纪行山水诗的代表作，全程采用移步换景的叙事脉络，从初入巫峡的视觉冲击，到深入幽境的层层探索，再到与野老对话后的哲思生发，层次极为清晰，读来仿佛跟着诗人一同走完了全程的游览路线。

苏轼没有一味附和前代宋玉《高唐赋》中神女传说的浪漫叙事，反而以实地探访的理性视角，对流传已久的神怪传说提出了合理质疑，体现了青年时期苏轼求真务实、不盲从旧说的创作态度。

全诗描摹山水极具动感，苍崖绝壁、飞泉黄杨等意象都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力，末尾借野老之口抒发的对忘势利、轻世俗的隐逸境界的向往，也为后世读者了解苏轼早期的思想取向提供了极为珍贵的文本参照。

这首诗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公元1059年），苏轼服母丧期满，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取道长江水路从四川眉山赶赴汴京，沿途饱览三峡风光，写下了大量纪行诗作。

行至巫峡时，苏轼深入巫山腹地探访神女祠，与当地世代居住的山野老者交谈，结合亲眼所见的奇山异木与当地流传的掌故传说，最终创作了这首长篇五言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