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峡

进入三峡时我喜爱险峻的山石，走出三峡后便沉醉于平坦开阔的景致。
我的心境淡泊没有世俗牵累，遇到任何境遇都能安闲舒畅。
沿江东西路途绵延千里，风景名胜我已经探访过很多次。
探寻幽僻景致从来不会觉得厌倦，高险绝胜的地方我总是率先登临。
之前写的诗作记录还很粗略，要是不整理出来时间久了恐怕会遗忘。
还记得当年从巫山神庙返回的时候，半路遇上清冷的山泉水涨起来。
打回来的泉水清冽可爱，翠绿澄碧的光泽满满地漾在水器中。
走到巫峡末尾的时候忽然惊叹，山腹之中居然有天然的石窟。
抬头望见天空辽远苍茫，石室的门户正朝着南方敞开。
那是宣和年间遗留的古老庙宇，丛生的树木像帷帐一样环绕四周。
铁质的栏楯横架在半空之中，低头往下看根本估算不出有多少丈高。
不知道是什么古人在这里搭建营造，下方就是深不可测的汹涌浪涛。
石洞中可见天然形成的圆仓状山石，出土的瓦棺让人感慨远古的墓葬。
在新滩被风雪阻住行程，我拄着手杖到附近的村落游览。
还走到了龙马溪一带，在茅草屋里买了当地村民自酿的酒。
后悔没有去到玉虚洞，实在是被船夫哄骗没能成行。
听说那里的山石最为奇特，我醒着梦里都能想见它怪异的形状。
三峡的山多的是奇伟景致，能亲眼见到其中一两处，其余没见到的也不必遗憾。
只可惜很多奇景我不知道名字，只能在脑海里一幕幕回想。
今天终于脱离了一重又一重的险境，楚地的江水浩渺平缓波澜不兴。
江里鱼多船上的饭食足够，顺风行船我的心情格外畅快。
追忆沿途的见闻偶然写成这篇诗作，姑且给船夫们的号子助兴。

• 巉岩指险峻陡峭的山石。
• 平旷平坦开阔，这里指出峡后江面平缓的景致。
• 无累没有世俗事务的牵累。
• 穿圹天然形成的石窟、山洞。
• 天囷天然生成的圆形谷仓状山石，是三峡一带特有的奇景。
• 村酿乡村百姓自家酿造的米酒。
• 客庖旅途中的厨房，这里指行船上的炊食供给。

这首诗以心境变化为线索，从入峡的喜险到出峡的爱旷，开篇就直接点明了苏轼早年便已具备的随遇而安、淡泊无累的人生底色，没有一般旅人穿行三峡时的畏难愁苦，反而满是对山水奇景的热忱喜爱。

全诗以白描手法铺陈沿途见闻，古庙宇、悬空铁楯、远古瓦棺、山僧村酒等细碎鲜活的细节，把三峡一带的人文风物与自然奇景尽数托出，既有探幽寻胜的兴致，也有错过奇景的淡淡遗憾，情绪流转自然真切，毫无矫饰之感。

末尾写脱峡之后的畅快心境，将青年苏轼出蜀远行、对人生前路充满期许的舒展状态展现得淋漓尽致，全诗语言质朴如话，情与景完全交融，是苏轼早期纪游诗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五言古诗创作于北宋嘉祐四年（公元1059年），当时苏轼二十四岁，因母亲程氏去世守孝期满，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沿长江出蜀，奔赴汴京参加科举与仕进。

青年苏轼首次离开故乡蜀地，沿三峡一路饱览奇山异水，出峡之后回望全程游历的见闻，将沿途的惊喜、遗憾、畅快悉数收纳笔端，写下这首纪实性的纪游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