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水官诗

高人岂学画,用笔乃其天。
譬如善游人,一一能操船。
阎子本缝掖,畴昔慕云渊。
丹青偶为戏,染指初尝鼋。
爱之不自已,笔势如风翻。
传闻贞观中,左衽解椎鬟。
南夷羞白雉,佛国贡青莲。
诏令拟王会,别殿写戎蛮。
熊冠金络额,豹袖拥旛旜。
传入应门内,俯伏脱剑弮。
天姿俨龙凤,杂沓朝鹏鳣。
神功与绝迹,后世两莫扳。
自从李氏亡,群盗窃山川。
长安三日火,至宝随飞烟。
尚有脱身者,漂流出东关。
三官岂容独,得此今已编。
吁嗟至神物,会合当有年。
京城诸权贵,欲取百计难。
赠以玉如意,岂能动高禅。
惟应一篇诗,皎若画在前。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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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妙的画师哪里是刻意学画,运笔的功力本就出自天性。
就像那些擅长游水的人,个个都能熟练地驾驶船只。
阎立本本是儒生出身,往昔就追慕隐士的高远风范。
他偶然以丹青作为游戏,初学画就像染指尝鼋那样浅尝辄止。
可他深爱画艺不能自已,笔下的气势迅疾如长风翻卷。
传闻贞观盛世年间,边陲的异族都解下了椎形的发髻归顺。
南方的蛮邦进献白雉,佛国也送来珍稀的青莲贡品。
唐太宗下诏仿照《王会图》体例,在别殿绘制这些朝贡的戎蛮形象。
画中人身戴熊皮冠饰,金络束额,身着豹皮袖衣,簇拥着各色旌旗。
画作被传入皇宫正门之内,画中人物俯身伏地,解下随身的刀剑。
人物的仪态端庄如龙凤,众多部族一同朝见,队列如鹏鸟鳝鱼般连绵。
这般神妙的功力与绝世的画作,后世再也无人能够企及超越。
自从李唐王朝覆亡之后,各地军阀割据窃据了山河。
长安接连数日遭遇战火,无数稀世珍宝都随之化为飞烟。
这幅画幸而得以脱身,漂泊流离之中流出了函谷东关。
诸多名贵古画不可能独自留存,如今这幅也被编入了藏品序列。
可叹这等神妙的艺术珍品,离散之后重聚总要等待许多年。
京城的那些权贵豪门,用尽百计千方想要夺走它都难以如愿。
即便拿珍贵的玉如意相赠,又怎能打动持守清规的高僧禅心。
只有这一首酬和的诗作,光明皎洁,就像原画清清楚楚展现在眼前。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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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次韵古人和诗的一种方式,按照所和诗作的原韵次序来创作,也叫步韵。
  • 缝掖古代儒生所穿的宽袖长袍,后世代指儒生身份。
  • 畴昔往昔、从前。
  • 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对应公元627年至649年,是唐代的盛世时期。
  • 旛旜古代仪仗中使用的各色旌旗。
  • 应门古代天子居所的正门。
  • 扳通“攀”,这里指企及、超越。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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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典型的苏轼式题画长诗,开篇便跳出普通咏物诗的窠臼,以游者操船为喻,点出画艺的最高境界本于天性,而非后天刻意雕琢,直接亮出了苏轼本人的艺术观。

全诗结构层层递进,从论画理过渡到追忆阎立本的生平,再铺陈贞观年间万国来朝的盛世图景,随后笔锋一转,叙写古画历经唐末战火、辗转流离的坎坷命运,把个人对文物聚散的感慨,和对王朝兴替的叹惋融为一体,格局远超一般的咏画诗作。

末尾几句写权贵百计求画而不得,唯有清诗可与古画交相辉映,既暗合了苏轼不慕权贵、珍重艺术本身的人生态度,也让整首诗在沉郁的历史感慨之后,落回到清朗旷达的个人旨趣之上,余味悠长。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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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时年三十六岁的苏轼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主动请求外放,出任杭州通判。

赴任途中他与友人共同观赏唐代阎立本所绘的古画《水官图》,友人先作《水官诗》,苏轼依照原作的韵脚酬和,便写下了这首兼具论画、咏史、抒怀性质的五言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