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堂前的燕子

淝水的捷报送到时，谢安正在与客人下棋。《晋书》说，他看完来信，把信放在一旁，继续下棋。客人问起，他才淡淡回答，孩子们已经打败敌人了。等到棋局结束，转身回屋，跨过门槛时，他心中欢喜，竟连木屐的齿折断了也没有察觉。

他口中的“小儿辈”，有率军迎敌的侄儿谢玄等人。那封送到棋局旁的军报，关乎东晋朝廷的存亡，也连着谢家的子弟。后人记得谢安的从容，也记得那道门槛：人前可以收住声色，转身以后，欣喜仍会从脚下露出来。这样的功业与风度，让一个姓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更早的王导，也曾是朝廷倚重的人。《晋书》记载，年幼的皇帝见到他，要向他行礼；到了新年朝会，王导入殿，皇帝还会为他起身。他辅佐过几代君主，王氏的声望，深深连在江左政局之中。后来的人读到“王谢”，想到的是这样的高门：门内有左右时局的人，也有被反复传诵的家族往事。

数百年后，刘禹锡在和州任上，读到了客人写的《金陵五题》。他年轻时客居江南，未能游览金陵，一直留有遗憾。客人的诗触动了他，他也写下五首题咏，把这座向往已久的古都留在纸上。自己曾经从长安朝廷被贬到远州的他，写起旧日门第，笔下只留下了桥边野草、巷口夕阳。

到了《乌衣巷》，王导、谢安的名字，被收进了“旧时王谢”四个字。帝王的礼遇、谢家的捷报、史书里鲜明的人物，都隔在那个“旧”字后面。诗中的堂前还有燕子，飞去时，接住它们的却已是寻常人家的屋檐。

当年门内的人曾有那样大的分量，如今的屋檐下，却是诗里不留姓名的寻常人。刘禹锡把数百年的距离，留在一条小巷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