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又坐在故人的灯下

杜甫再到卫八家时，两个人已经二十年没见。上次分别，卫八还未成婚；如今，他的儿女已长大，亲亲热热地招待这位父亲的旧友，问他从什么地方来。父辈的一段交情，在这些年轻人出生以前就已开始。

乾元二年春，从洛阳返回华州的路上，杜甫又与旧友相见。安史之乱还没有结束。此前，他也曾与妻儿长久分离；好不容易回到羌村，家人见到他，惊定之后又擦眼泪。那一回团聚，他写过，夜深仍举着烛火，相对如在梦中。活着回来，原来也会让亲近的人一时不敢相信。

如今，烛光又照着一位故人。二十年足以让少年人鬓发变白，也足以让一个尚未成家的朋友，成了儿女敬重的父亲。在羌村，他写过孩子不离膝前，怕他再次远行；到了卫八家，眼前这些长大的孩子，又让他看见岁月里仍在延续的日常。

可重逢还带来了另一种消息。诗中写，探问旧交，许多人已经不在了。这一夜并不只有相见的欢喜；灯下坐着的人，也共同认识那些再不能来的人。活着的人终于同席，那些共同认识、再也不能来的人，也随着问候回到了灯下。重逢的欢喜里，忽然多了无从补回的空缺。

卫八家里仍在待客。问答还没有结束，儿女已把酒浆摆上来。杜甫记下夜雨中的春韭，也记下掺着黄粱的新饭。这些家常食物，留在了写给朋友的诗里。二十年没有一起吃过的饭，如今终于可以同席；主人反复劝酒，说的却是相会实在不易。

杜甫知道，自己明日还要走。山岳将重新隔在两个人之间，往后的事情，谁也不能替对方许诺。可就在这一个晚上，旧友还在，儿女围绕，饭与酒都已备好。他把这次短聚写下来，连同那份不肯轻易散去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