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重九二首 其一

在瘴气弥漫的岭南之地度过了三年，这里的山岭几乎成了我真正的故乡。
重阳佳节我照例登山过节，南方的野菊到了深秋还未曾绽放。
入目只有连天起伏的黄茅，在山垄和低洼处堆得如同浪涛一般。
当地蜑人酿的酒杂糅着多种异味，酸甜的口感就像山里的野山楂。
有什么东西可以佐酒呢，邻居好心给我送来了蛙蛇之类的野味。
我也勉强喝上几杯求个一醉，随口吟唱的曲调里夹杂着悲叹。
今年偏偏遇上了灾荒之年，冻饿而死的人多得像乱麻一样随处可见。
这次登高聚会我虽然身体还算康健，却见狂风大作卷走了天边的朝霞。
这光景让我就像秋霜里的冷月，只有一缕孤冷的清光悬挂在天边。
我再也没有兴致前往惠州的西湖，暮色里只有寒鸦在树梢间哀号盘旋。

• 瘴海指岭南沿海一带，古时认为这里湿热多瘴气，人容易染病。
• 越峤泛指五岭以南的山岭，峤指高而尖的山。
• 重九即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是传统登高赏菊的节日。
• 坳窊指低洼的山坳、谷地。
• 蜑酒古时岭南蜑人所酿造的酒，蜑是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一支，多以船为家。
• 梨樝即山楂，也叫山里红，味酸甜。
• 侑一樽指佐酒、下酒，侑是助兴的意思。
• 僵仆指因冻饿倒地死去的人。

这首诗完全打破了传统重阳诗词登高赏菊、抒隐逸闲情的固定范式，以极为写实的笔触记录了岭南贬所的真实风貌，没有刻意掩饰生活的困顿与荒寒。开篇看似以旷达心态将贬谪之地认作家乡，实则藏着无数难言的辛酸，是久居荒蛮之后的无奈自遣。

全诗情感层次极为丰富，从记录岭南异质的风土风物，到笔锋一转写灾年民生的惨状，将个人的身世之悲与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关怀完全融为一体。末尾以霜月孤光、暮树寒鸦的意象收束，意境沉郁苍凉，把苏轼晚年身处逆境、孤高自守又无力改变现实的复杂心境描摹得入木三分，是苏轼岭南诗作中最具现实主义深度的作品之一。

这首诗作于北宋哲宗绍圣三年（公元1096年），时年六十一岁的苏轼正谪居惠州。当时新旧党争愈演愈烈，苏轼作为旧党核心人物，被远斥岭南荒僻之地，已经度过了三年贬谪生活。

这一年重阳佳节，惠州当地遭遇罕见灾荒，民生凋敝，饿殍遍地。苏轼登高临远，既感念自身漂泊无依的境遇，又目睹底层民众的苦难，百感交集之下写下这组感怀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