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

东海之上连刮十天狂风，滔天巨浪几乎要震碎山谷。
身长数十寻的巨鲸，搁浅辗转在了平地之上。
惊雷与天火仿佛从天而降，轰然一声就剖开了它的双眼。
它的皮肉被人熬制成油，骨骼被拆解做成屋舍建材。
它的腥气飘散在百里之内，家家户户都靠它饱足了生计。
我听海边的人说，鲸鱼腹中的明珠可以当作蜡烛照明。
这鲸鱼究竟有什么罪过，海神为何如此残酷无情？
想要去向风神申诉冤屈，向造化之神问询却得不到答复。
我徘徊良久连声叹息，这罪责理应归到江海神明身上。
你托身于天地之间，唯独你身怀如此宏大的器量。
偌大的天地都容不下你这样的大物，容下小物又有什么意义？
我反倒羡慕那些渺小的虾鱼，能够安然无恙地保全自己的族群。

• 十寻古代长度单位，一寻为八尺，十寻用来形容鲸鱼体型极为庞大。
• 砉然拟声词，形容物体被剖开时发出的巨大声响。
• 刳剖开、挖空。
• 海若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海神。
• 风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风神。
• 大钧指造化之神，也代指天地自然的运行规律。
• 溟渎泛指江海湖泊，这里代指掌管江海的神明。

全诗以白描手法铺陈长鲸罹难后的凄惨遭遇，前半部分极写狂风巨浪过后巨鲸搁浅，躯体被民众分取利用的场景，看似是客观记录异事，实则暗喻身怀大才的贤士无端遭祸、自身价值被世俗随意拆解消耗的悲剧命运。

后半部分转而直接抒发议论，将长鲸的无妄之灾归咎于海神的酷虐、造化的不公，最后发出“大者不能容，小者又何益”的反常喟叹，以反过来羡慕渺小虾鱼能够安然保家的反常思绪，将对世道不容大才的愤懑推向极致。全诗语言质朴直白，讽刺意味尖锐，完全体现了张舜民诗歌尚气、尚理、尚意的典型风格。

这首诗收录于北宋张舜民的个人文集《画墁集》，是宋代讽喻咏物诗的代表性作品。

张舜民生性刚直，一生多次因直言进谏遭到贬谪，这首诗正是他目睹朝堂之上贤能之士动辄获罪、无端遭祸的现实之后，借海中巨鲸的离奇遭遇抒发胸中愤懑而创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