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人言

郴江之中生有一块奇特巨石，形状像牛一样伏在岸畔。
当地百姓代代口耳相传，途经此处的人常会失足翻倒。
我和乡人商议，不如把它凿去永远不再留存。
只需要耗费一天的功夫，就能消除千年来的隐患。
乡人回头对着我笑，说当官的人必定糊涂愚拙。
连天下的大事都无力谋划，这种小事又哪里值得去说。
如今民间的烦心事，比这块顽石急迫得多。
当官的本该处理正事，哪能有空来管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原本拥有很多良田，如今却落得无处安身。
就连自己的儿女，都已经卖给别人做奴婢。
家业破败不值得惋惜，最让人痛恨的是骨肉分离。
官府如今把我的亲人都掳走，我又能往哪里去安身。
我虽然常年住在乡间，也听说当官的本该体恤这些事。
明知百姓疾苦却什么都不做，那当官又有什么用处。
说着他指向江中的巨石，说这石头仿佛有神灵护佑。
它从来不会倾覆清廉善良的人，只会把贪腐暴虐的人掀翻落水。
大人您如今平安经过这里，随身的行李都没有受到损害。
请您把我的话时常放在心上，不要因为对方贫贱就懈怠了初心。
我听完乡人的这番话，后背和额头全都流下冷汗。
想要追问他家破人亡的具体缘由，又怕让贤明的人感到羞愧难堪。

• 郴江位于今湖南省东南部，是湘江的支流之一，流经郴州境内。
• 弭平息、消除的意思。
• 恡同“吝”，惋惜、舍不得的意思。
• 背颡颡指额头，背颡代指后背和额头，用来形容人羞愧惊惧到浑身冒汗的状态。

这首诗采用了欲扬先抑的反差叙事结构，开篇从江边一块容易让人跌倒的顽石写起，诗人本以为凿去石头就能解决当地的隐患，却没想到被乡民的一席话点破真相：比江中顽石危险百倍的，是贪腐暴虐的官吏，以及盘剥百姓的苛政。

全诗几乎全用乡民的第一人称口吻展开叙述，没有诗人刻意的评判，却把底层百姓家破人亡、骨肉分离的惨痛境遇写得入木三分，最后以“石不覆廉善士，独倾贪虐人”的荒诞想象，完成了对整个北宋官场不作为、贪腐成风现象的尖锐讽刺，现实主义批判力度极强。全诗语言质朴直白，完全脱胎于民间口语，没有任何雕琢痕迹，情感真挚沉郁，是宋代讽喻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这首诗作于北宋神宗元丰年间，当时张舜民因直言上书反对朝廷边地政策，被贬为郴州监税，在贬谪赴任的途中行经郴江，接触到了当地底层乡民。

当时北宋新党推行的各类苛捐杂税与官吏贪腐盘剥叠加，民间百姓流离失所、骨肉相离的现象十分普遍，诗人亲耳听闻乡民的血泪控诉之后，创作了这首新乐府风格的讽喻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