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砂驿作

纷乱的乌云层层锁闭了长空，急雨簌簌洒落驿馆的庭院。
就着冷咸菜吃糙米饭寒意透骨，想要开口却四下寂静无人应答。
离家前十天我心气十分壮盛，到今日才觉愁绪全都攒聚在胸中。
随行的仆役聚在一起也闷闷不乐，泥土深陷滩涂密布前路格外难行。
漫漫长路没想到遇上这般艰险，试问苍天是谁掌管着天色的明暗？
关上房门点起篝火灯烛没过多久，我试着绕着堂前的柱子仰望星斗。
厚重的阴云渐渐退去青天显露，皎洁的月光忽然飞洒照进了门窗。
天气的变化就在片刻之间，一下子让满室的凄冷沉寂变成了喜笑颜开。
随行的仆人们吵吵嚷嚷互相传话，明天就能骑着快马顺利抵达关山。
阴天的事没法预先知晓，放晴的事也没法笃定保证。
你们都安心睡下不要太匆忙，等到东方泛白自然会天色大亮。

• 鏁太清鏁古同“锁”，太清指代天空，意为乌云把整片天空都遮蔽住。
• 冰虀脱粟冰虀指冰冷的咸菜，脱粟指仅去壳的粗米，代指驿馆里粗劣生冷的饭食。
• 和譍譍古同“应”，指应答、搭话。
• 彼苍出自《诗经》，是对苍天、上天的尊称。
• 司晦明掌管天色的昏暗与明亮，这里指掌控阴晴变化。
• 前楹楹是厅堂前的柱子，这里代指驿馆堂前的廊下区域。
• 户牖牖指窗户，户牖就是门窗的合称。

这首以七言为主、间杂二言短章的古体诗，情感脉络铺展得极有层次感，没有刻意使用生僻典故，全凭白描手法就把旅途遇雨的心境变化写得真切动人。开篇从漫天乌云、急雨飞庭的大环境落笔，再收束到冷饭寒骨、无人共语的个人体验，再延伸到仆役同愁、前路艰险的群体困境，层层递进把压抑愁苦的氛围渲染到极致。

诗作后半段笔锋陡转，阴云散去、明月临窗的变化只在顷刻之间，所有人的愁容瞬间化为欢颜，诗人没有刻意做文人化的拔高抒情，反而如实记录下仆人们喧嚷相告、期盼次日快马赶路的鲜活场景，充满了世俗生活的烟火温度。最后以短言两句点出阴晴难料的常理，再以劝慰众人安睡待晴的温和叮嘱收束，既尽显诗人从容平和的处事心态，也暗喻了人生困境终有转机的朴素哲思。

孔武仲是北宋中期著名文人，与兄长孔文仲、弟弟孔平仲并称“临江三孔”，是苏轼门下重要的文人群体成员。这首诗是宋神宗熙宁年间，孔武仲赴京参加铨选、途经湘赣交界地带的白砂驿站时所作。

当时正值南方梅雨汛期，连日暴雨冲毁了多处驿道，一行人被困在白砂驿中进退不得，诗人在驿馆亲历了从苦雨愁闷到雨霁月出的完整过程，有感于世事变化的迅疾，便写下这首纪实性极强的古体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