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

汴河的渠道斜向与昆河相连，河道长远水量却浅，平日里几乎可以徒步涉水。
连日暴雨之后水位暴涨数丈，湍急的水流向东倾泻，水势之猛堪比长江三峡。
奔腾汹涌的河水向下与淮河、泗水交汇，清澄的水流也容纳了伊水、洛水的支流汇入。
横亘高空的汴河桥真像垂落的彩虹，暴怒的浪涛卷动千艘航船，如同飘飞的枯叶。
这般水势只该在平地上远远观赏汹涌之态，为何要冒着危险亲自操持船桨行船？
船工们站在船顶如鹅鹳般仿佛行在天际，呼喊声远远地与河谷回声相应和。
只担心稍有操作失误心神慌乱，巨大的航船高耸的桅杆都会被浪涛摧折。
而我向来安守命运的安排，涉水观望水势从来没有半分恐惧。
妻儿老小也早已习惯了江湖航行，说笑着就像平日里泛舟在山间峡谷。
拉开弓敲击木柝警戒夜间的盗贼，挖野菜捞河虾补充清晨的饭食。
时常登上偏僻小径漫步在榆柳树下，有时对着荒芜的陂塘观赏野凫水鸭。
我生长在东南之地天性爱好山野，向来喜欢在苕溪、霅溪这样的清涧边游赏。
枕着流水漱砺山石本就是我最惬意的事，踏过浊浪登临险境终究不会让人舒心。
眼看着宫阙的棱角越来越近，心中暗喜即将抵达京城，哪里还会担忧炊具空空柴米短缺。
整个人就像传说中泛着枯槎入海的游客，在银河般的汴河上漂荡，遥望天宫的阊阖门。

• 渠悭指河道水量浅少。悭，本意为吝啬，此处引申为水浅。
• 狂霖连绵不断的暴雨。
• 十寻古代长度单位，一寻为八尺，十寻形容水位暴涨极高。
• 清泚水流清澄明净的样子。
• 伊雒即伊水与洛水，都是黄河支流，此处指代汴河汇入的多条北方水系。
• 乖迕失误、错乱，此处指行船操作失当。
• 妻孥妻子和儿女。
• 晨馌清晨的饭食。
• 苕霅苕溪与霅溪，位于今浙江湖州，是古代江南著名的清美溪流。
• 觚棱古代宫阙建筑转角处的瓦脊，此处代指汴京的皇宫建筑。
• 阊阖神话中天宫的正门，此处代指北宋汴京的皇宫正门。

这首诗以铺陈的手法层层展开汴河汛期的壮阔图景，从水势初涨到浪卷千艘，再到行船人的惊险状态，写景极具动感与冲击力，把汴河暴涨时吞天沃日的气势描摹得如在目前。诗人没有把重点放在渲染行船的恐惧上，反而笔锋一转写出自己全家临险不惊的从容状态，以安时处顺的人生态度消解了洪水带来的压迫感。

全诗暗合了北宋士大夫“游于艺而安于命”的处世哲学，末尾以海客泛槎望银河的典故收束，把现实的汴河航行和浪漫的神话想象结合起来，既点明了即将抵达京城的喜悦，也给整首雄健奔放的行旅诗添上了一层飘逸的浪漫色彩，是宋代汴河行旅诗中极具代表性的作品。

这首诗创作于北宋神宗元丰年间，当时孔武仲从江南沿江沿汴河赴汴京任职，恰逢汴河汛期水势大涨，全程航行于暴涨的汴河河道之上，沿途记录下了罕见的汛期水貌与行船见闻。

汴河是北宋王朝的漕运生命线，连接江南富庶之地与京师汴京，每年有数百万石粮食物资经此输往京城，汛期水涨既提升了漕运效率，也给行船带来了极大的安全风险，孔武仲此行正是在这样的特殊背景下完成的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