渼陂行

岑参兄弟都喜好寻幽探奇，邀约我远道而来游览渼陂。
天色骤然昏暗变得不同寻常，万顷波涛翻涌像堆起一片琉璃。
琉璃般的浩渺水波中我们泛舟驶入，景致特殊兴致极高却又忧思丛生。
鼍龙出没鲸鱼吞吐的险境全然不顾，狂风掀起白浪时再叹息也来不及。
主人吩咐把锦制船帆次第张开，船夫见风停天净满心欢喜。
水鸟四散飞起船歌响起，丝管乐声啁啾，青翠的山色从空际浮现出来。
沉下长竿接起长绳也测不出水的深度，菱叶与荷花洁净得像刚刚擦拭过。
仿佛置身在渤海般清旷的中流，水下深不见底，终南山的阴影沉在水底。
渼陂南半部分全被山影浸满，山影在开阔的水波间轻轻摇荡。
暮色里船舷擦过云际寺的檐角，明月从蓝田关那边的水面缓缓升起。
此刻水底的骊龙也吐出了明珠，水神冯夷敲起神鼓群龙相随奔走。
湘妃和汉水女神纷纷出来献歌献舞，金枝翠旗的光影在水波中若隐若现。
咫尺之间就担忧雷雨骤然降临，天色苍茫猜不透神灵的心意。
人生少壮的时光没有多久，转眼就要老去，古往今来人间的哀乐实在太多太多。

• 渼陂古代湖泽名，在今陕西西安鄠邑区西，为唐代长安周边著名游览胜地。
• 黤惨天色昏暗阴沉的样子。
• 棹讴船夫摇桨时唱的歌谣，即船歌。
• 渤澥古代对渤海的别称，此处用来形容渼陂水势浩渺如大海。
• 骊龙传说中黑色的龙，颔下藏有明珠。
• 冯夷传说中的黄河水神，后世泛指水神。
• 金支翠旗以黄金为枝的灯架、饰以翠鸟羽毛的旌旗，此处形容水面光影奇幻如神仙仪仗。

这首七古章法极富跌宕变化，全程以游程的情绪流转为线索，从最初的游赏之乐，到遇风时的惊惧，再到雨霁后的旷然，最后转入月夜水景的奇幻想象，层层转折毫无滞涩之感。诗人将实景与神话传说完全融合，把月夜渼陂的波光水影写得如龙宫仙境一般，奇丽诡谲却又全然贴合眼前景致，毫无堆砌典故的生硬感。

全诗最见杜甫笔力的是结尾的收束，从游陂途中乍雨乍晴的哀乐变幻，自然引申到对人生倏忽、世事无常的感慨，把一次普通的游湖体验升华为对普遍生命体验的叩问，沉郁顿挫的风格贯穿始终，是杜甫天宝年间七言歌行的代表性作品。

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三载（公元754年），当时杜甫旅居长安，生计困顿，常与友人交游遣怀。

渼陂位于长安西南的鄠县，是唐代著名的皇家游览胜地，以山光水色奇丽著称。岑参兄弟几人邀约杜甫同游渼陂，途中偶遇天气骤变，经历了从遇风遇险到雨霁月出的完整过程，杜甫便以这段游程为线索，写下了这首七言古体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