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高斋三十韵

客从南县来,浩荡无与适。
旅食白日长,况当朱炎赫。
高斋坐林杪,信宿游衍阒。
清晨陪跻攀,傲睨俯峭壁。
崇冈相枕带,旷野迥咫尺。
始知贤主人,赠此遣愁寂。
危阶根青冥,曾冰生淅沥。
上有无心云,下有欲落石。
泉声闻复急,动静随所击。
鸟呼藏其身,有似惧弹射。
吏隐适性情,兹焉其窟宅。
白水见舅氏,诸翁乃仙伯。
杖藜长松阴,作尉穷谷僻。
为我炊雕胡,逍遥展良觌。
坐久风颇愁,晚来山更碧。
相对十丈蛟,歘翻盘涡坼。
何得空里雷,殷殷寻地脉。
烟氛蔼崷崪,魍魉森惨戚。
昆仑崆峒颠,回首如不隔。
前轩颓反照,巉绝华岳赤。
兵气涨林峦,川光杂锋镝。
知是相公军,铁马云雾积。
玉觞淡无味,胡羯岂强敌。
长歌激屋梁,泪下流衽席。
人生半哀乐,天地有顺逆。
慨彼万国夫,休明备征狄。
猛将纷填委,庙谋蓄长策。
东郊何时开,带甲且未释。
欲告清宴罢,难拒幽明迫。
三叹酒食旁,何由似平昔。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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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南边的县邑来到这里,心神浩荡没有可以安适的去处。
旅居度日只觉白昼漫长,更何况正值盛夏烈日炎炎。
高斋建在树梢之上,连日来闲游四周寂静无人。
清晨陪着主人攀登高处,昂首傲视俯身俯瞰陡峭的山壁。
重重山冈相互环绕掩映,空旷的原野近得仿佛就在咫尺。
这才知晓贤明的主人,赠我这处佳境排遣愁闷孤寂。
高耸的台阶直抵幽深的云际,寒凉的水汽淅沥仿佛寒冰生出。
头顶上飘着自在无心的云,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山石。
泉声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动静变化随着力道敲击。
山鸟鸣叫着藏起身形,好像是害怕被弓箭弹射。
身为小吏却能顺适本性,这里就是他们隐居的居所。
在白水见到我的舅氏,诸位老翁都如同世外的仙人。
拄着藜杖在古松阴下漫步,在偏僻的深谷中担任县尉。
为我炊煮珍贵的菰米,悠闲舒展难得的美好会面。
坐得久了山风带着愁意,傍晚时分山色更加苍翠。
眼前仿佛有十丈长的蛟龙,骤然翻卷水涡崩裂开来。
哪里来的空中惊雷,隆隆作响循着大地的脉络滚动。
烟霭笼罩着高耸的山峰,山精魍魉出没景象阴森凄切。
遥望昆仑崆峒的山巅,回头看去仿佛近在眼前没有阻隔。
高斋前的窗棂斜照着落日余晖,高峻的华山被晚霞映得通红。
战争的气息弥漫山林峰峦,川原的光影里混杂着刀箭的寒光。
知道那是相公统领的军队,铁甲战马如同乌云般层层聚集。
手中的酒杯尝着淡而无味,安史叛军哪里算得上真正的强敌。
放声高歌声浪震动屋梁,泪水纷纷落下浸湿了坐席。
人生总是哀乐各占一半,天地之间本就有顺境逆境。
感慨那天下的百姓,本该在太平时代却要遭遇征战争伐。
猛将们纷纷聚集效力,朝廷的运筹定有长远的计策。
东都洛阳何时才能收复,披甲的战士至今还不能解甲归田。
想要请求结束这清宴闲坐的时刻,却难以抗拒世事明暗交替的迫近。
在酒食之旁再三叹息,怎样才能回到往日太平的时光。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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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崔少府少府是唐代对县尉的尊称,崔十九翁即杜甫的舅氏,因排行十九被称为十九翁。
  • 朱炎指盛夏的烈日,代指盛夏酷暑时节。
  • 林杪树梢,这里指高斋修建在山林高处,仿佛坐落在树梢之上。
  • 雕胡即菰米,是古代楚地一带出产的珍贵粮食,常被用来招待贵客。
  • 胡羯原指北方少数民族,这里特指发动安史之乱的叛军。
  • 锋镝锋是刀刃,镝是箭头,这里代指战争兵器。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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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典型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前半部分从登临高斋写起,细致描摹了山居的清幽景致,以及舅氏崔翁等隐士的恬淡生活,笔调舒缓自然,满含乱世中暂得栖身的慰藉感。

诗作后半部分笔锋陡转,由眼前的山景联想到远处的兵戈烽火,将个人的流离之苦和国家的危亡命运紧紧绑定,从闲赏山水的悠然过渡到忧国忧民的沉痛,情感落差极大却转折自然,毫无生硬之感。

全诗三十韵一气呵成,既有对山水奇观的生动刻画,也有对战乱时局的深度思考,没有空泛的抒情,所有感慨都扎根于诗人亲眼所见的乱世实景,是安史之乱时期杜诗从日常咏物转向史诗书写的代表性作品。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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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元载(公元756年),当时安史叛军攻破潼关,杜甫从奉先县一路逃难,前往白水县投奔担任县尉的舅父崔十九翁,这首诗就是在崔氏的高斋居所中登高览景所作。

此时长安洛阳相继陷落,大唐王朝的半壁江山陷入战火,杜甫亲眼目睹战乱带来的民生凋敝,自身也在逃难途中饱尝流离之苦,百感交集之下创作了这首长篇咏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