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观水涨二十韵

我经华原来,不复见平陆。
北上唯土山,连山走穷谷。
火云无时出,飞电常在目。
自多穷岫雨,行潦相豗蹙。
蓊匌川气黄,群流会空曲。
清晨望高浪,忽谓阴崖踣。
恐泥窜蛟龙,登危聚麋鹿。
枯查卷拔树,礧磈共充塞。
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
不有万穴归,何以尊四渎。
及观泉源涨,反惧江海覆。
漂沙坼岸去,漱壑松柏秃。
乘陵破山门,回斡裂地轴。
交洛赴洪河,及关岂信宿。
应沈数州没,如听万室哭。
秽浊殊未清,风涛怒犹蓄。
何时通舟车,阴气不黪黩。
浮生有荡汨,吾道正羁束。
人寰难容身,石壁滑侧足。
云雷此不已,艰险路更局。
普天无川梁,欲济愿水缩。
因悲中林士,未脱众鱼腹。
举头向苍天,安得骑鸿鹄。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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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华原县一路走来,再也见不到往日平坦的陆地。
向北行进只剩连绵土山,群山相连延伸到荒僻深谷。
火云不时从天边翻涌而出,飞掠的闪电常常映入眼帘。
深谷里接连下了多日暴雨,路上积水奔涌相互撞击拥挤。
黄色的水汽在河面上弥漫蒸腾,无数水流汇聚到空旷的山坳。
清晨望向河面高耸的浪涛,恍惚间觉得背阴的山崖都要被冲垮。
蛟龙害怕陷进泥淖纷纷窜出水面,麋鹿为了避水都聚集到高冈之上。
连根拔起的树木卷着枯木断枝,大大小小的石块塞满了河道。
浪涛轰鸣仿佛要把鬼神都震得坠落,水势变迁快过人间世代的更迭。
如果不是万千水穴收纳百川,黄河等四渎又怎会拥有尊崇的地位。
亲眼目睹泉源暴涨的景象,反而恐惧是大海江河倾覆了过来。
水流卷走泥沙冲裂堤岸,冲刷着沟壑把沿岸松柏都冲得光秃。
大水漫过山陵冲破山的门户,水流回旋搅动仿佛要震裂地轴。
洪水汇入洛水直奔浩荡黄河,冲到潼关根本用不了两天时间。
想来已有好几个州城被水淹没,耳边仿佛能听到千家万户的哭号。
浑浊的大水久久不能退去,汹涌的风涛还在积蓄着威势。
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舟车通行,天地间昏暗的阴气彻底消散。
我这一生始终在动荡中漂泊,济世的大道正被重重束缚。
人世间已经找不到容身的地方,光滑的石壁只能侧着脚勉强站立。
雷鸣云涌的灾异久久不停,前方的道路愈发艰险逼仄。
普天之下连渡河的桥梁都没有,我想要渡水只能盼着水位下降。
不由得悲叹隐居山林的士人,也没能逃脱被洪水吞噬的命运。
我抬起头仰望苍茫的天空,哪里才能找到鸿鹄骑上脱离苦海。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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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穷岫偏远荒僻的山谷。
  • 行潦路面上流淌的积水。
  • 豗蹙水流相互撞击、拥挤奔涌的样子。
  • 蓊匌水汽弥漫蒸腾的样子。
  • 阴崖踣背阴的山崖仿佛要被浪涛冲得倾覆倒塌。踣,跌倒、倾覆。
  • 枯查同“枯槎”,指水中漂浮的枯木断枝。
  • 礧磈石块堆积错落的样子。
  • 四渎古人对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条独流入海的大川的尊称。
  • 回斡水流回旋搅动。
  • 信宿连宿两夜,这里指很短的时间。
  • 黪黩昏暗污浊的样子。
  • 川梁渡河的桥梁。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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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杜甫灾乱纪行诗的代表作品,全程以铺陈的赋法描摹洪水从发源到泛滥的全过程,笔力雄健,意象奇崛,将滔天水势写得声形兼备、如在目前,极具震撼力。

诗人没有局限于描摹水势的奇观,而是由水及人,从洪水吞没数州、万家啼哭的场景,自然生发出对苍生百姓的深切悲悯,对战乱时局的隐忧,情感沉郁厚重,突破了一般写景咏物诗的格局。

诗的末尾从对外部水患的书写转向自身的身世之叹,在普天之下找不到渡河桥梁、容身之地的困境中,将乱世里逃难士人走投无路的悲怆抒发得淋漓尽致,充分体现了杜诗“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创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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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年)秋,当时安史叛军攻破潼关,长安岌岌可危,杜甫为躲避战乱,从奉先县北上前往白水投靠亲友,途经三川县时,恰逢持续暴雨引发特大洪水,诗人亲眼目睹了水势滔天、百姓流离的惨状,便写下这首五言长律记录所见所感。

此时的大唐正处于战乱与天灾的双重夹击之下,诗人自身也辗转逃难,饱尝颠沛之苦,家国沦丧之悲与个人身世之叹深度交织,全部融入了这首观水涨的诗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