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日寻崔戢李封

清晨的阳光照进破瓮做的窗牖，我懒卧着被身上旧裘衣的寒意惊醒。
起身抬眼眺望广阔的天地，初春的气息已经渐渐变得温煦柔和。
兴致上来半点也不愿偷懒，今早特意早早梳理了头发。
出门不需要准备任何行装，徒步前行只觉得浑身自在松弛。
拄着藜杖随意信步闲走，恰好避开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应酬。
早就笃定要去寻访崔戢、李封二位好友，彼此心意相投这般知己实在少有。
每到一处都能得到友人斟酒共饮，这两处宅院都足够让我盘桓停留。
欣喜能在邻里间结下这样的欢谊，更何况我是趁着佳节特意来寻访。
李生的园子眼看就要荒芜，旧日种的竹子却长得修长茂盛。
他招呼客人随意收拾闲地，随时摆上酒食互相劝饮酬答。
崔侯刚摆出宴席的时候，就已经在担心酒樽见底无酒可饮。
寻常人哪里知道天下间的高士，真纯的性情能到这样的地步。
草芽已经青青地钻出地面，蜜蜂也趁着暖意四处飞游。
盼着能看到农具重新陈列在田间，什么时候战乱才能彻底停息。
上古葛天氏时代的百姓，连帝王都没有半点家国之忧。
就像魏晋时的阮籍这类先贤，不过是借沉醉在乱世中保全自身。
祥瑞的凤凰振翅高高飞翔，巨大的鲸鱼恣意遨游九州。
大地的枢纽都被战乱掀翻，所有江河都泛滥改道乱流。
想要放声高歌疏泄胸中块垒，又怕泪水落下之后再也收不住。
浊酒里藏着消解愁绪的妙理，但愿能靠它慰藉我浮沉的身世。

• 晦日农历每月最后一天，这里特指正月晦日，是唐代重要的民俗节日。
• 瓮牖用破瓮口做的窗户，代指贫寒人家的居所。
• 尸寝像尸体一样高卧，这里指慵懒地躺着歇息。
• 罕俦很少能找到匹敌的同类，这里指知己极为难得。
• 令节佳好的节日，这里指正月晦日。
• 葛天民传说中上古帝王葛天氏治下的百姓，代指太平时代的人民。
• 黄屋古代帝王车驾上的黄缯车盖，代指帝王、国家。
• 浊醪未经过滤的浊酒，泛指粗酒。

这首诗是杜甫草堂时期的代表作品之一，完全以日常行旅的顺序铺展笔墨，从晨起见光、萌生访友之兴，到徒步出行、走访两家友人的全过程，写得自然松弛，毫无雕琢痕迹，把乱世里暂得安闲的快意写得格外真切。

诗的前半部分全是生活化的细节，不赴官差、不事虚礼，和友人见面便倾酒畅饮，没有半点世俗应酬的拘束，尽显三位高士心意相通的真率交往，在杜诗一贯的沉郁之外，透出难得的轻松暖意。

待到后半部分，诗人笔锋由眼前春景自然跳转，见春草萌动便思农事，见蜂游暖日便盼太平，顺势引出对战乱不止、地轴翻覆的时局感慨，把一己的身世浮沉之悲，和整个时代的动荡之痛完全糅合在一起，最后以借酒慰怀收束，沉郁厚重的老杜本色尽显。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当时杜甫已经在成都西郊的草堂寓居了一年多时间，严武镇蜀期间给了他不少照拂，诗人终于结束了长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得到了一段相对安稳的闲居时光。

“晦日”是正月的最后一天，是唐代民间传统的游宴踏青节日，杜甫素来与邻近的隐士崔戢、李封交好，趁着佳节兴致勃发徒步出访，全程记录了走访二人的所见所感，也在诗中寄寓了对战乱时局的深广忧思。